雷一鳴在前線附近,找到了一座小山丘。山丘後頭是一片窪地,四周長滿了蒿草。他在蒿草之中走了幾趟,感覺這地方不錯,別說在這裡開槍殺人,就是在這裡豎絞刑架、掄大砍刀,都未必會有人留意。將來見了張嘉田,就說前線戰事激烈,葉春好在這裡躲避,結果中了流彈。
午夜時分,他回了指揮部。葉春好這些日子睡眠很少,到了這個時候,還點燈醒著。雷一鳴進院子的時候,她聽見聲息了,聲息有些古怪,他在院門口就「嗯」了一聲,走到院子中央,又「嗯」了一聲。「嗯」的很高,像是要哭似的。
葉春好猶豫了一下,起身推門向外望去。燈光從門口潑灑出去,依稀也照亮了雷一鳴。雷一鳴微微俯了身,右手叉腰,左臂垂著,左袖管血淋淋,鮮血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答。抬頭見了葉春好,他沒指望葉春好能憐憫自己,所以乾脆向她一揮右手,意思是讓她回房去。
然而葉春好開了口:「你怎麼了?」
「沒事,下午讓彈片崩了一下。蘇秉君拿藥去了。」
然後他又做了個驅趕的手勢,還是要讓她回房去。偏巧這時,蘇秉君趕過來了,身後還跟著個勤務兵,勤務兵挑著兩桶水,一桶涼的,一桶熱的。蘇秉君進房點了蠟燭,把刀傷藥放到了桌上,然後兌了一盆溫水。雷一鳴也進了來,齜牙咧嘴的忍痛脫了上衣。蘇秉君拿來一把大剪刀,要把他的襯衫左袖剪掉。剪刀太大了,又鈍,用著非常的不得力,就聽雷一鳴一會兒「哎呀」一聲,蘇秉君饒是心靈手巧,也急出了一頭的汗。
就在這時,葉春好進來了。她帶了一把做針線活用的小剪刀,對著蘇秉君一點頭,說道:「我來吧。」
蘇秉君立刻拎著大剪刀起了身,葉春好在雷一鳴對面坐了下來,三下兩下便把他的左袖子齊肩剪掉。讓蘇秉君擰了一把毛巾過來,她擦淨了他那左臂上的鮮血,看出他的左小臂上確實是翻著一道指頭長的傷口,不很深,看著只是皮肉傷。
這裡沒有消毒藥水,所以她直接在那傷口上塗了薄薄一層止血的刀傷藥,然後用繃帶纏了他的小臂。
這期間,雷一鳴一直一言不發,甚至連疼都不喊。葉春好把那繃帶纏好了,無意間一抬頭,卻是嚇了一跳。
她看見雷一鳴睜大了眼睛,正死死的盯著自己。面部的肌肉緊繃了,他那樣子簡直不是緊張,而是恐慌。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小剪子,她問他道:「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怕我行刺你嗎?」
雷一鳴不回答,依舊瞪著她。他原本眼睛就大,黑眼珠也大,如今這麼直勾勾的瞪圓了,簡直有些不似人類。葉春好被他瞪得很不安,於是起身要走。哪知道她剛站起來,他也站起來了。
當著勤務兵和蘇秉君的面,他開了口:「你不是不愛我了嗎?」
葉春好登時掃了蘇秉君一眼——勤務兵是個小孩,暫時可以不算人。蘇秉君似笑非笑的低著頭,讓她不由得羞臊起來:「你在說什麼胡話?」
然後她邁步就走,快步回了自己屋子。可是未等她把小剪子收起來,外頭有人「咣」的一腳踹開了房門,隨即那雷一鳴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你不是不愛我了嗎?」
葉春好把小剪子往抽屜裡一扔:「大半夜的,你吵什麼?我幫你還幫出錯了不成?」
雷一鳴逼近到了她的面前:「你——你其實還愛著我,是不是?」
「我不愛你。」
雷一鳴忽然吼道:「你說實話!不說實話我就殺了你!」
她被他這一吼震得呆了住,他離她這樣近,呼吸都噴到了她的臉上,但她也沒有躲。目光斜斜的射出去,她盯著虛空中的一點,出了一會兒神。
然後,她忽然鎮定下來了。
「我原來一直以為我是恨你,可直到剛才,我才發現,我對你不是恨,是絕望。」
雷一鳴依然瞪著她:「絕望?」
她點了點頭:「對,絕望。」
「我知道我不好,我可以改。」
「我不信。」
「我是性子壞,可你看我從來沒對妞兒發過脾氣。我、我還是有救的,你再信我一次!」
葉春好這回只一搖頭。
雷一鳴放輕了聲音,又問:「那……你雖然覺得我壞,覺得我不可救藥,但你心裡……還是愛我的吧?」
葉春好下意識的想要說出「不愛」兩個字,可事到如今,她又覺得那兩個字不確切,不是自己真正的態度。
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你回房吧。」她說:「我並不是對著你耍性子,要拿所謂的愛與恨來要挾你。我是真的怕了,也累了。」
然後她伸手推他,硬把他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