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好特地留下了這一句話做伏筆,匆匆吃了飯後,便坦然的又回了來。
然而她發現自己一來,雷一鳴就走了。摟著妞兒坐在窗前,她抽了抽鼻子,問奶媽子道:「怎麼像是有點苦味?」
奶媽子答道:「是藥味。大爺這幾個月一直在吃藥,上午熬一次,晚上熬一次,一天兩頓。」
葉春好不再問了,如此過了一夜,到了翌日上午,她走出跨院,果然又嗅到了濃郁的苦氣。而雷一鳴雙手插在褲兜裡,正站在房前臺階上,忽見她走了出來,他轉身就要回房。
葉春好停了腳步,說道:「今天天氣好,你多曬曬太陽吧。我是去看妞兒,你不必躲我。」
她不知道雷一鳴對她是不得不躲——他一瞧見她,就要委屈,就要憤怒。委屈還在憤怒的上頭,因為葉春好專揀他最可憐的時候拋棄他,他真是委屈大發了。
至於他曾如何的蹂躪過葉春好,他從來不想,不是故意迴避,是確實忘了。
葉春好去見了妞兒,陪妞兒玩了一個小時。妞兒一手揪著她的衣領,放開大嗓門要爸爸。葉春好有點窘迫,有心躲開,讓雷一鳴來,可妞兒不許她走。
她沒了法子,把妞兒一路抱進上房的堂屋裡,迎面見了雷一鳴,她低頭說道:「妞兒要找你呢。」
然後她俯身要放下妞兒,可妞兒不知何時又抓住了她胸前的一枚胸針。那胸針是用別針固定在旗袍前襟上的,妞兒這麼沒輕沒重的一揪,力氣居然很大,將那胸針硬生生的拽了下來。葉春好先去看妞兒的手,見她的小手沒有受傷,這才從她手中奪過了胸針。胸針完好無損,但是胸針後頭的別針已經變了形,她這夾袍的前襟也被別針扯破了一道口子。
她「喲」了一聲,隨即就見雷一鳴向自己伸出了一隻手。疑惑的抬頭望向雷一鳴,她不知道他的用意,結果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索性直接從她手中拿過了胸針。
走到窗前光亮處,他低了頭,要把胸針的別針掰回原樣。葉春好蹲著攬住了妞兒,回頭看他,就見他凝神擺弄著手裡的小東西,兩鬢的白頭髮似乎是有所增加。她這大半年來看慣了張嘉田那樣人高馬大的威武青年,這回再看他,就覺得他瘦削單薄,像是個什麼精緻脆弱的存在,雕琢得太狠了,結果不能持久,與腐朽和崩潰僅有一步之遙。
和這麼一個人在一起,就只能是一生一世的去為他犧牲,犧牲之中,會有少少的一點快樂,和反覆無盡的煎熬。那僅有的快樂也像針刺似的,讓人疼痛。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她想起了自己告誡過張嘉田的話:「不要信他。」
可就在這時,一隻手伸到了她面前,是雷一鳴走了過來,把胸針遞給了她。
她接過胸針,低頭要把它戴在胸前,擋住前襟那一道小小的裂口。可是裂口小,別針更小,她的手上又有汗,潮漉漉的拿捏不住。
雷一鳴也蹲了下來,伸手拿過胸針,給她別了上。隔著一層夾袍,他的手指蹭過她的胸脯,非常的正經,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葉春好低聲說道:「謝謝。」
然後她又問:「你的身體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
葉春好垂了頭,沒了話講。就在這時,有人一陣風似的推門進了來,打雷似的叫道:「宇霆宇霆宇霆,我告訴你——」
葉春好起身回頭,發現這位急天火炮的來客,自己還認識,乃是當初在北京見過的虞天佐。而虞天佐披著衣服豎著頭髮,一手夾著菸捲一手扶著門,冷不丁的見了她,登時便愣在了原地。雷一鳴也站了起來:「老虞,你這是有什麼急事?」
虞天佐用手裡的菸捲指了指葉春好:「這不是弟妹嗎?你倆……又不離婚了?」
雷一鳴答道:「她是來找她弟弟的。」
虞天佐把菸捲送到嘴裡咬住了,然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上前兩步,要向葉春好施行握手禮:「那個……你孃家貴姓啊?」
葉春好答道:「敝姓葉。」
虞天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葉小姐,沒想到咱們還能在這兒又見面,這可真是挺有緣。雖然你跟宇霆離婚了,但我既是宇霆的朋友,就也是你的朋友。你留下來多住幾天,我招待招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