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百八十八章 俗世

張嘉田笑了,興高采烈的一拍桌子:「行!有我出手,你就等好吧!」

他這一拍力氣十足,幾乎是拍出了一聲巨響。林子楓的身體巋然不動,心則是被震得一顫。掃了張嘉田一眼,他感覺這人粗俗得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而這回他在北平見了白雪峰,白雪峰胖了,並且如願以償,終於勾搭上了一位闊小姐,見了林子楓,他滿口就只會談結婚那一件事,彷彿幾輩子沒結過婚,憋到了這一世,終於忍無可忍、非結不可。林子楓先前覺得白雪峰這人也還不錯,哪知道這回和他談了一個小時,險些被他活活俗死。

林子楓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了,眾人紛紛變得討厭起來。抬頭又看了張嘉田一眼,他聽張嘉田要留自己吃飯,慌忙起身告辭。

離了張宅之後,林子楓回了自己在天津的住處,草草吃了一頓午飯。到了下午,禁菸委員會內的一名委員登門拜訪,請他到自家聽戲去。這名委員今年也就二十多歲,是個詩人,詩作得相當不錯,家境也好,除了作詩,別的一概不會,是個掛名吃空餉的委員。林子楓認為詩人還有幾分清雅氣,故而對他高看一眼,欣然應邀。

詩人不撒謊,家裡真有四個能唱戲的小戲子,都是十三四歲的小男孩,一個個塗脂抹粉,將面孔修飾得白裡透紅,兩道眉毛畫得長長的。林子楓本打算過來受一點音樂的陶冶,哪知道進門之後,先見了這麼幾個俗不可耐的小妖精,便是一驚。小妖精之一站到人前,翹起蘭花指開唱,捏著嗓子放出雞鳴一般的聲音,餘下三妖精,一個奔了詩人去,另兩個則是包圍了林子楓。

詩人將小妖精抱到腿上,含笑扭頭去看林子楓,自認為是投了他的所好。而林子楓正襟危坐,兩隻手攥著拳頭放在大腿上,先是端然不動,等到前方一段戲唱完了,他猛的站了起來:「晚上還有事,我先走了。」

然後不等詩人回答,他逃之夭夭。

逃回家後,他洗了個長長的澡,覺得自己是受了那兩個小戲子的玷汙。洗過澡後,他抽動著鼻子滿房裡嗅,總覺得屋子裡還有脂粉芬芳,以及人類肉體的氣味。

「可怕。」他想。

這時,僕人走來敲響了他的房門:「先生,外面來了一位客人,名叫蘇秉君,想要見您,還說您是認識他的。」

林子楓裹著浴袍,一皺眉頭,半晌沒做聲,經過了一番思考之後,才答道:「帶他到會客室。」

然後又過了四十分鐘,他才穿戴整齊,慢悠悠的也走進了會客室。會客室裡坐著一名西裝革履的青年,一見他就站了起來,笑著說道:「林先生,有日子沒見您啦。」然後他把笑容收了收,顯出了莊嚴些的樣子,對著林子楓鞠了一躬:「秉君向您問安。」

林子楓上下打量著他,就見這小子衣著不錯,氣色也不錯,完全沒有倒霉相,便一點頭:「確實是有日子沒見了,蘇隊長。」

蘇秉君當即擺了手:「我現在不是隊長了,您叫我小蘇就成。」

隔著相當的距離,林子楓坐下了:「自從安泰一別,不知道蘇先生這些日子是在何處高就?」

蘇秉君答道:「我們投降之後,也沒人管,就各走各路了。回到北京之後,我沒找到大帥,也沒什麼事做,就一直混日子。後來,也就是這個月的中旬,我聽說大帥到了承德,就找了過去,結果大帥見了我,還挺高興,知道我沒差事,就讓我繼續跟著他。」

林子楓說道:「看來,你是很忠於他的了。」

蘇秉君只是笑:「我的本領有限,能繼續跟隨大帥,總比另謀別的差事強。」

林子楓翹起了二郎腿,抬手一推金絲眼鏡:「這很奇怪,你既然是忠於他的,那麼就不該來見我。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該不知道。」

蘇秉君聽了這話,依舊坦然:「我現在在大帥手底下吃飯,照理來講,確實是不該私自登您的門。可我這一次是奉了大帥的命令而來,算是因公,並非因私。」

林子楓沉默片刻,然後低聲問道:「為了後天那一艘船?」

蘇秉君答道:「是的。」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支票,起身走到林子楓面前,雙手將支票送向了他:「那艘船上的貨,一半是虞都統的,一半是大帥的。大帥願意出這個數,請您高抬貴手,放行一次。」

林子楓掃了支票一眼,並不是很把上面的數目放在心裡,只問:「我要是不放行呢?」

蘇秉君伸著雙手,臉上露出了進退兩難的微笑:「大帥說……」

林子楓抬頭看他:「他說什麼?」

「那個……這是大帥的原話,您聽了別見笑。大帥說,您要是不放行的話,他就再也不會見您了。」

說完這話,蘇秉君偷眼去看林子楓,同時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感覺大帥這話說得像鬧著玩似的,實在是拿不到這談判桌上來。然而林子楓聽了這話,卻是面沉似水,直視著前方,半晌不言語。

最後,他終於低聲開了口:「這是在威脅我麼?」

他隨即站了起來,一扯西裝下襬:「你告訴他,我很討厭這種輕浮無聊的威脅。不放行!」

蘇秉君愣在了原地,眼看著林子楓轉身大步走出了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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