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楓一直在門旁坐著,這時忽然說道:「您這是何苦來。」
雷一鳴轉身面對了他,吃飽喝足之後,他的眼睛有了一點光彩:「子楓,妞兒的奶媽,是不是你使壞弄走的?」
林子楓答道:「是。」
「雪峰呢?」
「我給他另找了一份好差事,您放心,他離了您也吃不著苦。」
「我管他吃不吃苦,離了我的人都他媽滾到地獄裡才好,包括你。」
「我最近成為了無神論者。」
雷一鳴垂下眼簾,身體向右靠著椅背,有點漫不經心的態度:「你要是真想解恨,那要麼殺了我,要麼像張嘉田似的,隔三差五的過來打我一頓。我怕疼,你打我一頓,夠我怕你好些天。別的,沒用。」
「我就只是想和您談談。」
「談你妹妹?還是沒用!我可以拍著良心說,我對得起她!我將來就是死了,在陰間見了她了,這話我也說得出口!」
林子楓看著他,看了好一陣子,最後點點頭,輕聲答道:「我知道。」
「那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林子楓又想了想,然後答道:「沒什麼可說的,還是講講勝男吧。」
雷一鳴無聲的罵了一句。
林子楓講了半個小時的林勝男,外面原本是晴朗的天氣,生生被他講成了大雨傾盆。最後他冒雨告辭了,留下雷一鳴坐在房內,就覺著鬼氣從床底下瀰漫開來,很瘮得慌。
第二天,林子楓沒來,葉春好來了。他不理葉春好,葉春好也不理他,只是給妞兒帶來了兩身小衣裳,還有一打擦口水的圍巾。
第三天,葉春好沒來,林子楓來了,給他帶了一瓶白蘭地和一包德國香腸,坐下來講了四十分鐘林勝男,講完就走了。雷一鳴吃了香腸,把白蘭地扔進了垃圾桶——跟著妞兒在一起,他不敢喝酒。
第四天,葉春好還是沒來,林子楓又來了。雷一鳴漸漸感受到了林子楓的威力,先前他想起林勝男,腦海中只有一個小女孩的印象;可如今林子楓用語言另塑造出了個新的林勝男。新的林勝男悽怨、疼痛,活在無盡的思念與絕望裡,最後慘死於無休無止的劇痛中,流盡了全身的血液。他不想聽,不聽不行,林子楓的個子擺在那裡,兩隻大手伸出來,可以輕而易舉的把他摁在椅子上。他瞪著對方那張冷森森的白臉,因為確定對方那張冷漠面孔下,藏著無數匪夷所思的陰謀詭計,所以不敢造次,只能咬緊牙關硬聽。
第五天,他起了個早,覺著左腿像是又恢復了一些,便洗漱穿戴整齊,扛糧食似的扛了妞兒,鎖好大門出去了。而葉春好這兩天忙著給葉文健辦理入中學的手續,辦得很不順利,今天上午才有工夫跑過來看妞兒,結果還吃了一記閉門羹。
她怏怏的走了,林子楓下午到來,也撲了個空。
第六天,還是沒人看見雷一鳴和妞兒。葉春好有點慌,怕雷一鳴帶著妞兒偷偷跑到了天涯海角去,葉文健這幾個月也不知道都學了些什麼,去考了幾家中學,成績都是一塌糊塗。她心亂如麻,有心讓張嘉田幫忙去找雷一鳴,可又怕張嘉田暴脾氣,找到了雷一鳴,又是一頓拳腳。
第七天,她打算把這一天分成兩半,上午帶著葉文健去見中學校長,設法讓葉文健入學;下午自己去雷公館,如果還是沒人,那麼自己晚上就再去一趟。
然而她打算歸打算,等她清晨梳妝完畢時,老媽子過來告訴他,說少爺跑出門玩去了。葉春好這才想起來:這小子近來考試考得一塌糊塗,性子卻是越來越野了,分明在天津也沒什麼朋友,然而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是能跑到哪裡去。
一拍梳妝檯站起來,她怒道:「這個東西,真是無法無天了。今天把他找回來,我非狠狠教訓他一頓不可!」然後她吩咐老媽子:「把我那柄量衣服的木尺找出來預備上!」
老媽子含笑勸道:「少爺都是小夥子了,您還能真打啊?」
葉春好氣得一晃腦袋,滿腦袋捲髮一顫:「不打不行了!」
與此同時,葉文健正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懷裡抱著妞兒,身邊是雷一鳴。
他是前天在街上閒逛的時候,隔著一面玻璃櫥窗,看見了咖啡館裡的雷一鳴。雷一鳴為了逃避林子楓,寧願天天抱著妞兒在外面混著,在咖啡館裡也能一坐一上午。葉文健忽然見了他,興奮的大叫一聲,差點撞破玻璃衝了進去。
葉春好總覺得葉文健是十歲上下的小男孩,卻不去想那個小男孩在外面流浪三年,怎麼可能會沒有變化?葉文健被她管得很不耐煩,看那個衚衕口賣糧食的小流氓張二天天過來和他姐姐黏糊,也恨不得把他攆出去。種種的「不耐煩」和「恨不得」加在了一起,讓他更愛這個落魄的姐夫了。
姐夫被張二砸折了一條腿,不過沒關係,骨頭斷了,還能長好。姐夫支使他往承德發了兩封電報,他第一次到郵局發電報,也覺得很好玩,並且向姐夫發了誓,一定把這事保密到底,對他姐姐也不會說。
此刻坐在長椅上,他對雷一鳴說道:「姐夫,我不想讀書了。」
雷一鳴答道:「不想讀就不讀。」
他又道:「你將來要是還帶兵當官的話,我跟著你當兵得了。」
雷一鳴扭過臉來看了他:「你姐姐不能讓。」
「我總不能一輩子都聽我姐姐的。」
「不聽你姐姐的,聽我的?」
「你要是說得對,我就聽你的。」
「那我讓你跟我走,你跟不跟?」
葉文健盯著雷一鳴,嘴唇動了動,含著一個「跟」字,沒敢往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