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是剛剛才明白的,他也一樣。也正因為是明白了,所以才要鄭重其事、鞠躬告別。告別的不是雷一鳴這個人,是他那未曾萌生、便已死去的感情。
天要亮了。
雷一鳴出了門去,抬頭去看天空的微光。
魏成高這時從外面走了進來,一見了他,便苦著臉說道:「大帥,現在隊伍裡的情況不大好,怕是有人不想打、要鬧事啊。」
雷一鳴答道:「不想打就不打了,反正也打不出勝仗來。」
「咱們能不能發封電報給虞都統,讓虞都統派兵過來幫幫忙呢?」
雷一鳴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然後他邁步向院門口走去:「傳我的命令,開城門投降。到時候你學子楓的樣,別和張嘉田硬碰硬,好好活著。」
魏成高慌忙上前追了一步:「大帥,您——」
雷一鳴頭也不回的答道:「不用管我,我和張嘉田之間的恩怨,別人管不了。」
城門開了。
城裡的百姓往外逃,城外計程車兵往裡進,投降的雷部士兵多達兩三千人,亂鬨鬨的站了滿街。充當指揮部的縣衙門倒還保持著一點清靜,然而衛隊也失了控制,蘇秉君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
在那隱約的喧鬧聲中,雷一鳴獨自坐在指揮部裡。
指揮部房間闊大,一側擺了一副桌椅,桌椅後方的牆壁上左右張貼著兩面五色旗。雷一鳴盯著桌面,想自己殺了張嘉田兩次,兩次都下了死手,張嘉田沒死,不是自己手軟,是他命大。
他又想這回張嘉田殺回來了,會如何處置自己?是刀斬是槍斃?還是用更殘酷的法子,比如千刀萬剮?
抑或是還有其它能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數?
抬手摸了摸一絲不苟的短髮,又摸了摸光滑潔淨的面孔,他最後正了正領章,把前襟的紐扣也挨個摸索了一遍。周身上下是無懈可擊的,這樣的一副遺容,應該不算狼狽。
然後他從腰間皮套中拔出了一把勃朗寧手槍。子彈上膛開啟保險,他低頭張嘴,慢慢的把槍管伸入了口中。食指搭上扳機,他閉了眼睛,把周身的力量都運到了那根食指上。
他想把扳機扣下去,非常的想,又非常的不想。槍口頂到了他的喉嚨,讓他乾嘔了一聲。帶著哭腔深吸了一口氣,他緊閉眼睛低下頭,扣著扳機的食指蓄勢待發。有人在他耳邊輕聲的笑,他一哆嗦,聽出那是雷一飛的笑聲,雷一飛生前就是高而瘦的個子,他死後,雷一鳴讓人用一領黑斗篷蓋住了他。現在他裹著黑斗篷來了,盤旋在他的頭頂,等著他死後落入他的魔掌。猛的睜開眼睛抽出槍管,他驚慌失措的把手槍扔到了桌子上。
那笑聲又來了,但不在他的耳畔,也不是雷一飛的聲音。他覓聲抬頭望向門口,看到了張嘉田。
張嘉田穿著一身不乾不淨的軍褲襯衫,兩隻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頭上歪戴著一頂軍帽,身後斜揹著一支伯格曼衝鋒槍。迎著雷一鳴的目光,他歪著腦袋,又是一笑。
雷一鳴看著他,覺得他應該是張嘉田,又覺得他不像張嘉田。他的模樣身材的確是張嘉田式的,然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很陌生。
所以他懷疑自己是看錯了。目光移向視窗,他發現窗外已經有了北伐軍計程車兵。
看過了視窗,再去看門口,他還是覺得那人不是張嘉田。然而那人已經大踏步的走進來了。隔著一張桌子,那人向他「咔嚓」一聲打了個立正,昂首挺胸的抬手行了個軍禮:「大帥好!」
然後他放下手,把桌面上的那把勃朗寧手槍輕輕推向了雷一鳴:「雷大帥,您請繼續,別為我耽誤了您的正事。」
雷一鳴驚恐的瞪著他,在那把手槍逼近自己之時,他下意識的向後躲了一下。
張嘉田側身坐上了桌邊,一手按在桌面上,他向雷一鳴的方向探過身去:「怕啦?要幫忙嗎?」
雷一鳴向後躲到了極致,簡直快要在椅子上打挺。圓睜二目看著張嘉田,他一搖頭,很艱難的從口中擠出了一個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