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這個夏天,雖是人在家中坐,可部下的隊伍一直沒下沙場,連一直鎮守在北方的陳運基都帶兵南下去打洪霄九了。既是要打仗,那就少不得要耗費軍火糧草,而軍火糧草不能從天而降,都是要花錢去買的。別的姑且不提,單是小兵舉槍一扣扳機,五毛錢就被他射出去了——五毛錢一發的子彈,還是本地兵工廠自己生產的,不是什麼好貨。
軍餉是有限的,經了層層剋扣發放下去,落到了士兵手裡,就更是少得可憐。雷一鳴對於自己,是大方的,可以揮金如土;對待部下士兵,則是改換作風,恨不得只進不出,可到了如今,他不出不行了,便讓林子楓從賬房拿錢出來。林子楓拿了幾次之後,再拿就拿不出來了——賬房沒錢了。
雷一鳴不理解賬房怎麼會沒錢,所以一急之下,還拍桌踢凳的把林子楓罵了一頓。罵過之後,他面對了現實,發現賬房裡是沒錢了——自從戰事一起,他那條自南向北的煙土走私通道,便被敵軍截斷了。
賬房沒錢,別處有錢,他讓林子楓馬上調現款出來救急,結果林子楓出去一趟回了來,帶來了兩尺來高的賬簿。他一看對方這個架勢,心就是一涼:「什麼意思?別處也沒錢了?」
林子楓這回十分有理:「大帥,我這一年多來只是履行了管理的職責,並沒有再做新的投資。這些錢怎麼用、用到了哪裡,還都是那時葉春好做的主。您若是想質問,那就質問她去吧!」
雷一鳴當然不敢去質問葉春好,所以直挺挺的坐在寫字檯後頭,他先是瞪著林子楓發呆,呆了片刻之後,他向前一伸手:「你把賬本子拿過來,我自己看!」
雷一鳴平時一見數目字就犯困,可如今急了眼了,竟也敢於直面賬本子上的滿篇小字。飛快的將賬簿翻看了一遍,他沒找到紕漏,又轉身對著陽光,將賬簿的封皮內頁檢查了一番——依然是沒破綻。
於是他把手中的賬簿往林子楓身上一擲,又伸出手臂在寫字檯上來了個橫掃千軍,把一桌子的賬簿全掃到了地上。林子楓在這疾風驟雨之中巋然不動:「大帥,雖然太太所做的投資,幾乎全部虧損,但那家遊藝場,倒的確是很盈利的,我想再過個一兩年,就可以回本了。」
雷一鳴一聽這話,猛然站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吼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思說風涼話!我要是完了,你以為新政府還會請你繼續去升官發財嗎?」吼完這句,他一巴掌拍到了寫字檯上:「沒有我,你算個狗屁!」
然後他環顧四周,末了抄起了手邊的玉石鎮紙,惡狠狠的又砸向了林子楓。白雪峰正好推門送了熱茶進來,見此情形,慌忙放下熱茶,上前先把林子楓推搡了出去,隨即轉身又奔了雷一鳴:「大帥息怒,子楓不對,您罰他就是了,可別氣壞了身體。」
雷一鳴一腳踹上了寫字檯,踹出了「咣」的一聲:「這個王八蛋!到了這個時候,他還看我的笑話!」
白雪峰哄孩子似的哄他:「子楓那人就是那樣兒,可恨起來確實可恨,大帥別往心裡去,一會兒我出去說他一頓……」
絮絮叨叨的,他總算說得雷一鳴不再尥蹶子了,而門外的林子楓抬手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塵,心中則是挺平靜。玉石鎮紙沒有砸到他,所以他此刻周身上下完好無損。房內,那個人的咆哮聲漸漸低下去了,他靜靜聽著,其實是有點沒聽夠。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女僕氣喘吁吁的衝上了樓。林子楓抬頭望了過去,就見這女僕一點規矩都不講,繞過自己一頭撞進房內,大聲的喘出了話來:「大、大帥!太太好像是要發、發動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雷一鳴一馬當先的跑出門來,抬手推開擋了路的林子楓,他一溜煙的跑下樓去了。
葉春好是在兩個小時之前,開始感到肚子痛的。
那時她正對著黃曆計算預產期,一算之下,她發現自己先前把日子算錯了,正打算一五一十的重新數數日子,哪知未等她開始動腦筋,肚子裡先有了動靜。她起初還不理會,沒想到那動靜來得異乎尋常,不出片刻的工夫,她就疼得有些不能忍耐了。
她不敢再拖延,連忙讓小枝去給白雪峰打內線電話,讓白雪峰去找接生婆過來。然而白雪峰正在雷一鳴身邊勸架,小枝連打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她不敢離開葉春好,只好派了女僕出去向前送信。結果這女僕送信送得成績斐然,先是大帥一路狂奔過來了,隨後白雪峰帶著接生婆也狂奔過來了——這回他漲了一點經驗,沒敢再請東洋的接生婆,而是換了一位城中最為有名的接生姥姥。他早就和這位姥姥打過招呼了,如今一得了訊息,他當即派出汽車去接姥姥——汽車也是晝夜都準備著的,汽車伕說走就能立刻走。
於是,他並沒有比雷一鳴落後許多,便揹著個挺胖的老太太追上來了——不背不行,該姥姥得有六十來歲了,讓她自己從大門走到內宅,夠她走上半個小時的。
接生姥姥進了臥室,先把雷一鳴攆了出去,然後任由葉春好一聲比一聲高的呻吟,自顧自的指揮老媽子們佈置床鋪,一樣一樣的預備接生物品。葉春好這時已經見了紅,姥姥讓她躺上床去,她便躺了,一邊躺,一邊流眼淚,因為心裡怕極了,可是身邊不但沒個可依靠的人,甚至連只可以握一握的手都沒有。
她想起了自己的媽,可又已經完全記不清了媽的模樣,雙手向下緊緊抓了床單,她覺出那姥姥是在脫自己的褲子呢,心中便是一陣羞。腹中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劇痛,她狠狠一閉眼睛,一直提著的一口氣忽然洩了,她嗚嗚的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