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恐怖(一)

雪後路滑,要是走在山路上,那就更是滑上加滑。張嘉田信不過那四隻馬蹄子,怕馬會帶著自己摔到溝裡去,所以索性下了馬,憑著兩隻腳往山上走。一邊走,他一邊想起了從前的好時候——從前他在北京城裡的時候,哪受過這種洋罪?最起碼,他在城裡走的是平路,不用頂著西北風爬大山啊!

好時候真是好,住好房子,坐好汽車,平心而論,要是沒有雷一鳴,他真不知道世上會有這麼多的「好」。所以這回見了他,張嘉田心想自己一定要放出眼光來,看清他的真面目。他若是真心實意的願意讓自己回去,那自己就回去。

在太陽懸掛到中天的時候,他汗流浹背的來到了山寨門前。

滿山紅和她的小兄弟們似乎都不知道冷為何物,這個時候了,還一堆堆一群群的在外頭打鬧著,滿山紅今天必是洗了頭髮洗了臉,短頭髮黑亮蓬鬆,面孔也潔淨,只是面頰凍得紅了,額頭鼻樑倒還是白皙的,瞧著像個戲裡的妝容。張嘉田一看她這模樣,覺得挺好看也挺好笑,兩側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翹了:「哎,滿山紅!他到了沒有?」

滿山紅答道:「沒呢!」然後她從小棉襖裡摸出了一隻懷錶,開啟來看了看時間:「還沒到中午,是你來早了。」

張嘉田把馬交給了身後計程車兵,湊上去看她的懷錶:「這不是他的東西嗎?」

滿山紅看了他一眼,怕他搶似的,一合表蓋將它揣回了懷裡:「他給我的!」

張嘉田笑了:「那你倆關係看來是真不錯。這表可是個值錢的東西,你好好揣著,別弄丟了。」

滿山紅也抿嘴一笑,一臉的得意。轉身帶著張嘉田進了山寨,她照例是把張嘉田的人和馬都安排進了棚子裡避風烤火,自己則是和張嘉田進屋落座,還給他抓了一把新炒的瓜子:「吃著等吧!」

張嘉田倒是沒有嗑瓜子的興致,拈起一粒放在指間擺弄著,他說:「滿山紅,這回我倆要是談好了,那自然是好;要是談崩了,這是你的地盤,我就帶了那麼點兒人,你可得鎮住場面,別讓雷一鳴跟我翻臉。

滿山紅點了頭,一邊呸呸的吐瓜子皮,一邊往窗外看:「放心,我滿山紅從來不趟外人的渾水,也從來不許外人到我這兒來搗亂。要打你們下山去打,別連累我。」

然後她掏出懷錶,又看了看時間,嘴裡嘀咕道:「應該到了啊!」

雷一鳴並不是不守時的人,在滿山紅看錶的時候,他人在距離石礫子山一里地遠的一處小山坡後,也在看錶。一里地並不是遙遠的距離,傳令兵披著白布斗篷在雪地上往死裡跑,片刻之間就能來回一趟,而且不會被山上的土匪探子發現——如果真有探子的話。

此刻傳令兵氣喘吁吁的又跑到了雷一鳴面前:「報告大帥,張嘉田已經進了滿山紅的山寨了!」

這個訊息,不是傳令兵親眼所見,但是他親耳所聽。親眼所見了張嘉田的人,是夜裡就悄悄上了山、此刻正隱蔽在山中各處的莫師士兵。士兵們披著白布,極力的要和雪地融為一體,莫桂臣此時也正在山腳下,等待著雷一鳴的號令。

於是雷一鳴就發了話:「開始進攻。」

傳令兵得了命令,當即轉身跑向山腳,而旁邊電報班的通訊兵也操作電臺,向遠方的陳運基部發去了電報。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衛隊也緊張的包圍了雷一鳴,要給大帥最周全的保護。

雷一鳴仰著臉,面無表情的看那石礫子山。在北戴河時,他對張嘉田只有恨與怕,拼了命的要殺他,唯恐他不死。然而到了如今,他那恨與怕的情緒忽然淡了些許,當遠方遙遙的傳來了第一聲槍響之時,他胸中竟是隱隱的有點作痛。

不過痛得不嚴重,可以忽略不計。

莫桂臣計程車兵,在以各種方式得到了暗號之後,遠遠近近的從山中雪地裡冒了出來。他們沉默著向前進發,而在更高處的一座山石上,馬克沁重機槍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下方的山寨,射手與副射手披著白布和枯草,各就各位。

然後,射手扣動了扳機。

炸雷一樣的轟鳴聲驟然響起,刀鋒一樣的子彈流橫掃山寨院子,讓那些正在打鬧的大小嘍囉們當場血肉橫飛、支離破碎。滿山紅正站在窗前漫不經心的吃炒瓜子,在槍聲傳來的一剎那,她想都沒想,直接轉身趴到了地上。張嘉田當即也伏倒在地,抬眼和滿山紅對視了,他們什麼都沒說。

彷彿是全明白了,可又不敢真的明白。這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他們無論如何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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