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霄九手裡擺弄著一根菸卷,擺弄了半天,終於是劃根火柴把它點燃了。噴雲吐霧的長吁了一口氣,他說道:「平安回來就好。」
張嘉田「嗯」了一聲,一時間無話可說。洪霄九對他不壞,所以他現在心存愧疚,覺著自己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低著頭站起身,他說道:「我回屋睡一覺去,昨晚——」
他這話說得有頭無尾,洪霄九笑道:「昨晚累著你了?」
張嘉田含糊的一笑,趁機走了出去。洪霄九回頭看著窗外,像是在目送他,也像是在審視他。及至他走得沒了影子了,他對著門外吆喝一聲,叫進來了一名勤務兵:「去叫師長過來。」
曹正雄師長聽聞舅舅召喚,立刻趕了過來。進門之後,他見舅舅正坐在熱炕頭上抽菸,並沒有什麼急迫的樣子,便也輕鬆下來:「舅舅,您找我有什麼事啊?」
洪霄九向他招了招手,把他招到了自己近前:「張嘉田的兵,最近表現怎麼樣?」
曹正雄聽了這個問題,莫名其妙:「表現怎麼樣?沒怎麼樣啊!」
洪霄九思索了片刻,又道:「貝,你去給我打聽打聽,張嘉田昨天上了石礫子山後,有沒有過什麼異常舉動?」
曹正雄答應一聲,隨即也壓低了聲音:「舅舅,張嘉田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洪霄九搖了搖頭:「沒有。」然後他看了曹正雄一眼:「放心,有了舅舅就告訴你。」
洪霄九把曹正雄打發走了,與此同時,張嘉田也把張文馨父子以及馬永坤召喚到了自己屋子裡。他甚至把林燕儂也叫來了,並不是因為他也想徵求她的意見——他素來是不大尊重她,也不相信她會有什麼高見,隔三差五的還要看不上她,但到了這個時候,他病急亂投醫一般,把她也叫了過來充數。
房屋關嚴了門,門外又派了衛兵把守,他放低了聲音,對著這三男一女講述了自己昨日在石礫子山的奇遇。四人聽著,都直瞪瞪的看了他不言語,等他一口氣把話講完了,四人的目光柔軟活動了些,林燕儂低了頭,用手抹了抹褲子上的皺褶,張寶玉扭頭去看他的爹,馬永坤則是端坐在窗前,低了頭去觀察地面。
張嘉田等了片刻,沒有等出他們的話來,便隨便挑了一個開始問:「小馬,你說說。」
馬永坤慢慢的抬起了頭,神情是非常的莊重:「這我說不好。萬一雷大帥使詐,真要把您騙回去弄死,您到時候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可他要是真心實意的想和您講和,您死活不相信,也浪費了這樣一個好機會。」
張嘉田一揮手:「說了等於沒說,老張你呢?你怎麼想的?」
張文馨答道:「我也說不好,畢竟咱們誰也不是雷大帥肚裡的蟲,摸不準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啊,我覺得,假如他對您說的都是真話,我看回去也未嘗不可。咱們留這兒死扛,總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就算扛住了,那也不能總窩在這個小縣城裡,這土窩子比文縣差遠了,是吧?其實……再說……」他撓了撓頭髮:「我歲數大了,我是願意回家鄉去,過幾天好日子。文縣那地方就不錯,上北京上天津也方便。」
他這話說得有點顛三倒四,但張嘉田明白了他的意思。張文馨這一趟跟著他跑來察哈爾,路上真是吃了無數苦頭,而在此之前,他在文縣一直活得挺舒服。舒服威風的好日子過慣了,他這有了點年紀的人,又沒有雄心壯志鼓舞著,就受不得太大的煎熬了。
張嘉田轉向了張寶玉:「你呢?你不是小孩兒了,你也說說。」
張寶玉乾脆利落的答道:「我聽乾爹的!」
張嘉田最後面對了林燕儂:「你呢?」
林燕儂清了清喉嚨:「我呀,我不想回去。你忘了雷一鳴對你下過的那些毒手了?要不是你命大,現在這個世上都沒你了。反正,我就看雷一鳴不是好人。」
張嘉田先前聽了張文馨那模稜兩可的話,還不覺得怎樣,如今林燕儂一開口,他聽了她的話,立刻覺出了不順耳——她說的都是事實,他也承認,可她那兩隻細眯眯的眼睛就只會看事實,他便覺得她是頭髮長見識短,早知如此,不如不叫她過來。
這時,張文馨又想到了新問題:「師座,如果——我說如果啊——咱們回去了,這邊的洪霄九怎麼辦呢?您橫是不能扔了他說走就走吧?可這也不是件能提前打招呼的事兒啊!」
一如林燕儂怕見雷一鳴一樣,張文馨也怕見洪霄九,對這個人是能躲就躲。張嘉田聽了他的話,也嘆了口氣:「不好辦啊!洪霄九對我可真是挺夠意思的,所以咱們也得對得起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