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霄九隨手抓過了個大枕頭,往腦袋底下一塞,躺了下去:「也不幹什麼,倆人做個伴兒,將來好過日子。」
曹正雄一拍膝蓋:「舅舅,咱別扯淡了成不成?我跟您說正經話呢!就那姓張的小子,現在是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那麼點歲數,還管你叫大哥,搞得我見了他都沒法打招呼,忒不要臉了。這還都是小事,要緊的是他把雷一鳴惹翻了,雷一鳴真要是為了他,對著我也開了炮,那我怎麼辦?」
洪霄九聽到這裡,坐了起來:「貝啊,你是個軍人,軍人哪能怕打仗呢?」
「貝」是曹正雄的乳名,曹正雄並不介意舅舅稱呼自己為貝,只是無論如何都不想上戰場:「我們不是打不過雷一鳴嗎?」
洪霄九對著曹正雄一瞪眼睛:「那也未必。」然後把受過重傷的左腿伸直了,他緩和了語氣:「過來給我捶捶腿,天一冷,這條腿就把我疼成瘸子了。」
曹正雄給舅舅捶了二十分鐘的腿,然後找藉口溜了出來,剛一出來就看見了林燕儂。林燕儂現在又花枝招展的打扮上了,雖然因為總是隨著軍隊跑,不便修飾得太過華麗,但她濃施脂粉淡掃蛾眉,頭髮梳得溜光的,緞子面小棉襖穿得緊緊的,依然不忘顯出一把細腰來。曹正雄雖然有點男生女相,但心還是漢子的心,一旦遇到林燕儂,就忍不住要對她看了又看。
林燕儂自從鐵了心跟了張嘉田之後,不知怎的,有一種「從良」的心態,對待別的男人都淡淡的不大搭理。她生得嬌媚,修飾得鮮豔,偏又做出一副冷淡的姿態來,看人不用正眼,目光都從眼角眉梢那裡斜飛了出去,瞧著越發的撩人。曹正雄每次見了她,都很有「受不了」之感,因此,他更恨張嘉田了。
他盯著林燕儂看,林燕儂感覺到了,但是隻做不知,加快腳步往前走,一直走進了張嘉田的屋子裡去。張嘉田站在房內的火炕上,高得頂天立地,正在換褲子,炕下站著張寶玉,正仰著腦袋和他說話。林燕儂進門時,就聽張嘉田問道:「憑什麼不能從石礫子山過?那山讓那個誰包下了?」
張寶玉答道:「滿山紅,她叫滿山紅。」
張嘉田單腿亂蹦,東倒西歪的把一條腿伸進了棉褲褲管裡:「我知道她叫滿山紅。她手下能有多少人?怎麼這麼狂?」
「不到一百。」
「不到一百就敢佔山為王?再說咱們原來不是沒得罪過她嗎?」
張寶玉搖搖頭:「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咱們確實是沒得罪過她。」
張嘉田奮力把另一條腿也塞進了棉褲裡,同時也有些頭疼。他前些日子就地弄了點錢,通過層層關係運出去,換了一批子彈。現在子彈運到了半路,只要越過石礫子山,就能到達青餘縣了。然而石礫子山上的女土匪不知發了什麼神經,忽然對著他搗起亂來。原來就有本地的老人兒告訴他,別去招惹石礫子山上的那幫小孩兒,他起初以為對方是在胡說八道,後來仔細一打聽,發現此言非虛,那山上的土匪,好像真沒有超過二十的,對待這幫「小孩兒」,他以禮相待,敬而遠之,哪知道這幫「小孩兒」給臉不要臉,反倒找起他的麻煩來了!
使勁把棉褲提了上去,他忙活出了一頭大汗:「給滿山紅髮最後通牒,再不放行,我就揍她!媽的我打不過雷一鳴,我還打不過她個丫頭片子?」
張寶玉領命出去了,張嘉田轉向林燕儂,急赤白臉的說道:「你這個手藝,就別裝賢惠了!瞧你給我做的這條棉褲,沒有一處是合適的,快把我蛋勒出來了!」說完這話,他忍無可忍,彎了腰又要把棉褲脫下去:「不穿了不穿了,我寧可凍著,也不穿你這玩意兒了。」
林燕儂嘟著嘴,幫著他把棉褲扒了下來:「我給你改改,改改就好穿了。」
張嘉田在她面前是屬螃蟹的,晃著膀子橫著來,想說什麼說什麼:「用不著!我本來也不冷。」
然後他換了衣服,理直氣壯的跑了出去,好像林燕儂是他的老孃老妻兼老媽子,活該從早到晚伺候他的衣食住行,而他不必多看她一眼。林燕儂抱著棉褲,站在房內愣了片刻,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坐在炕邊把那棉褲開啟來看了看,她誠心誠意的想把它改一改,然而自小沒受過這方面的教導,她不知道怎麼下手。
獨自又想了半天,末了她把這棉褲的褲腿改得短了些許,然後出門叫來了馬永坤:「表哥,你試試,你比嘉田瘦,興許穿得上。」
馬永坤拿著棉褲,道了聲謝,回屋就穿了上,尺寸分毫不差,正好合適。很難得的,他感到了一點高興,然而沒等他高興夠,張嘉田一開門衝了進來:「小馬,跟我走,我帶兵上石礫子山去!今天我非得把那批子彈弄回來不可,要不然等雷一鳴再開火,咱們就只能衝他們扔石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