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見了他,瘋了似的飛奔回鎮裡報信,不出片刻的工夫,陳運基策馬而來,遠遠的見他站在那驢車旁邊,當即飛身下馬衝了過來:「大帥!」
他面紅耳赤,白眼球上全是血絲,顯見是在這兩天裡飽受了煎熬,瞧著比雷一鳴更憔悴。雷一鳴見了他這樣子,正要感動,然而他隨即就說出了一句不甚中聽的話來——他問雷一鳴:「大帥,您昨天是跑哪兒去了?」
雷一鳴不愛聽他這句話,感覺他把自己說成了一隻亂竄的貓狗,不過因為這一路飽嘗了滿山紅的手段,有那麼個野丫頭對比著,他就覺著陳運基再怎麼不會說話,至少總是個人類,這就比那女妖怪可親一萬多倍。抬手拍了拍陳運基的肩膀,他開口答道:「我的馬跑岔了路,沒什麼。」
然後他向陳運基身後看了看,又問:「白雪峰呢?」
陳運基的聲音降了調子:「白副官長昨天從馬上摔了下來,受了點傷,倒不是很嚴重,但是尤隊長他……不幸犧牲了。」
雷一鳴一聽這話,登時變了臉色:「寶明死了?」
陳運基一點頭。
雷一鳴又問:「我那兩個警衛團呢?」
「警衛團還剩了一半。」
雷一鳴點了點頭,就覺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不是累的,而是恨的。恨也不是恨洪霄九,而是恨張嘉田。他想張嘉田此刻在幹什麼呢?是不是正在召開慶功宴,慶祝他的成功與自己的慘敗?這個狡詐冷酷的混蛋,自己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睛,偏偏看上了他?
被洪霄九打敗,他認了,橫豎他原來也不是洪霄九的對手;可讓他吃張嘉田的虧,他是一千一萬個吃不下!他忘了寒冷與疲勞,忘了左肩的疼痛,他想自己這回一定要把這一仗打到底,他治不了洪霄九,還治不了張嘉田?
他恨,他怒,他失去了一個忠心耿耿的衛隊長,失去了一個裝備精良的警衛團。他的心臟在勃勃怒氣之中越跳越快,最後他向旁一栽,栽進了徹底的黑暗之中。
雷一鳴昏迷了兩個多個小時。
說是昏迷,其實更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睡眠,因為他甚至做了個夢,夢見了張嘉田。張嘉田不懷好意的站在他身旁,若即若離的像個鬼。而他上天入地的四處找手槍,要一槍斃了這個混蛋。找了許久,始終是不見手槍的影子,他這才想起來:手槍被滿山紅拿走了。這讓他又怨恨起了滿山紅,因為若是赤手空拳的話,他絕不是張嘉田那混小子的對手。
他做夢時,人已經被陳運基運送到了指揮部的臥室裡。滿山紅自稱是雷大帥的救命恩人,硬跟進了臥室不肯走,於是在雷一鳴昏睡之時,她站在床邊,就聽他喃喃的呼喚自己——起初她以為他是醒了,然而湊近了一瞧,才發現他是在說夢話。
她沒想到自己還有資格入他的夢,心中無端的有些高興。趁著臥室裡一時沒有旁人,她又摸了摸他的臉和手,心裡倒是很明白的,自言自語的說道:「好了,我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繼續當你的大官兒吧,我們這幫土猴兒也要回山裡去了。我也總算是沒白忙活,畢竟落了塊懷錶嘛!」
說完這話,她真的要走,因為再不走天就要亮了,而她也知道自己這面貌太不像樣,放在山裡,大家彼此彼此,倒也罷了;如今進了這指揮部,出來進去的軍官都是戎裝筆挺的,還不把她襯托成了叫花子?
她覺得從昨天到此刻,所發生的一切都挺有趣,都有點兒意思,像個美夢,也像個遊戲。到了如今,遊戲該結束了,她自己想想,也是玩得心滿意足。邁步走向了房門口,她正要推門,然而一轉念,她又回到了床邊。
兩分鐘後,臥室的房門一開,她走了出來。指揮部裡亂鬨鬨的,也沒有人留意她,她對著外頭的老六一招手,然後快跑過去,跳上了驢車:「咱走吧!」
老六一邊趕驢,一邊問她:「咱們就這麼走了?不再跟他要點錢?」
「算了吧,我還給了他一槍呢!萬一他跟我算起這一槍的賬來,你我還不得死在這兒?」她一邊說,一邊在藍布棚子下的乾草堆裡伸展了雙腿,一隻手伸進懷裡,她又大聲對前頭的老六說道:「我臨出來的時候,趁著他沒醒,把他的腰帶偷出來了。腰帶扣是金的,挺沉!」
老六回了頭:「給我唄!」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