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聽懂,但是感覺他像是在發牢騷,並且是句挺俏皮的牢騷。伸手又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她告訴他道:「你冷不冷?我覺著你有點發燒。你要是冷,我讓人再送個火盆進來。」
雷一鳴反問道:「你對人質,都這麼周到嗎?」
「誰拿你當人質了?你要真是肉票,我早把你綁起來扔地窖裡了,還能留你在這兒搶我的棉被蓋?白你是個官兒,就想順手從你身上撈一筆,也讓我們這七八十人過個肥年。可你要真是一個大子兒都不出呢,我也不能把你宰了吃肉。」
說到這裡,她似笑非笑的問他:「是不是心疼你那隻懷錶呢?疼也白疼,反正你已經把它給了我了。」
雷一鳴活了三十多年,沒少和人打交道,古怪離奇的貨色,他也見識過些許。嘴裡有一句沒一句的和麵前這位滿山紅閒聊著,他在心裡對她細加研究,越研究越感覺這野丫頭是個天生的壞種,從她那亮晶晶的兩隻眼睛裡,他看到了一點天真愚頑的兇光。
「孩子話。」他有氣無力的開了口,語氣有點和藹,也有點冷淡:「你若是不拿我當人質看待,我就想請你幫我個忙,把我送出張嘉田的地盤。」
滿山紅瞄著他:「送你?那你給我什麼好處啊?這可是冒險的事情,我們不能給你白賣命。」
雷一鳴答道:「你想要什麼?要什麼給什麼。」
滿山紅垂頭想了半天,想到最後,她卻是一聳肩膀一縮脖子,害冷似的,「嘶」的吸了一口涼氣。抬手把臉旁的亂髮往耳後一掠,她的腦後也梳著一條辮子,不知道多久沒有散開梳通過了,如今瞧著宛如一條骯髒的粗繩索,胡亂掖在她的大棉襖裡。
「沒想好。」她告訴雷一鳴:「想好了再要吧!你瞧著也像個人似的,應該不能對我賴賬。」
滿山紅的性情有點不定,並且精力過人,熬了一夜之後,兩隻眼睛照樣放光,出門在外迎著寒風,也照樣能夠扯著嗓子罵人。雷一鳴面對著這麼一群大號童子軍似的土匪,簡直沒有辦法。滿山紅領著童子軍們在外面忙碌許久,最後回來對他說道:「走,我帶你下山去!」
雷一鳴艱難的往起坐,滿山紅站在地上猶豫了一下,上前伸手攙扶了他:「我想好了,還是儘早把你送走的好。你安全,我也放心。萬一有人瞧見你在我這兒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讓我為了你跟張嘉田打一仗,那我犯不上;由著張嘉田的兵把你抓走呢,我又——」
話到這裡,她忽然停了,雷一鳴下了熱炕,踉蹌著站不穩,身邊又沒有其他的人,別無選擇,只好抬手攬住了滿山紅的肩膀,靠著她向前邁步:「你又什麼?」
滿山紅沒理他,直接把他架到了一輛小驢車跟前。這驢車由驢與車兩部分組成,驢是平凡之驢,車則只是一塊有軲轆的木板,上面支了個半圓形的藍布棚子,那布七零八碎的四面耷拉著,萬國旗似的隨風飄蕩。棚子下面沒見坐人之處,反倒亂糟糟的堆了許多幹草捆子。驢車附近站了幾個鳩形鵠面的小夥子,驢背上坐著個十歲出頭的髒小子。滿山紅一把就將那個小子拽了下來,然後吼道:「老六呢?讓老六過來給我趕車!」
被滿山紅從早罵到晚的老六過來了,手裡攥著根破鞭子。而滿山紅把驢車上的乾草捆子拍了拍,轉身對雷一鳴說道:「官爺,今天得委屈你鑽草堆了,你幹不幹?」
雷一鳴問道:「你是要讓我一個人鑽到這草捆下面去?」
「那哪兒行啊!你是貴客,讓你一個人鑽草堆,顯著我們怪不禮貌的。」說到這裡,她自己先往那亂糟糟的乾草之中一鑽,然後向外伸出了一隻手:「上來,我送你一趟!」
雷一鳴抓了她的手,抬腿往車上爬:「我們坐得下嗎?」
藍布棚子下的亂草堆裡傳出了嘿嘿的笑聲:「沒事,坐不下我摟著你。」
周圍眾人鬨笑了起來,站在驢旁的老六則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驢車上了路,吱吱嘎嘎的往山外走,走出了沒有十里地,就遇到了一座臨時的關卡。
關卡計程車兵也是面黃肌瘦的,瞧著並不比土匪體面多少,又因此地是兵匪一家,互相都認識,所以他們見了趕車的老六,便不是很緊張,只問:「嗨!往哪兒去?」
老六用大拇指往後一指:「送我們當家的走親戚。」
士兵一聽這話,便用步槍挑起了驢車布棚的破門簾子,伸了腦袋要往裡瞧,哪知腦袋剛伸出了一寸,迎頭便撞上了手槍的槍口。滿山紅趴在乾草之中,舉槍頂著士兵的腦門罵道:「看你媽的看!」
士兵嚇了一跳,依稀瞧見滿山紅身下壓著個男人,那男人也被幹草埋了大半。慌忙向後退了幾步,他等老六趕著驢車繼續上路了,這才扭頭去問身旁的夥伴:「滿山紅是女的吧?」
同伴方才也瞧見驢車內的情形了,便答道:「是啊!都知道她是女的啊!」
「那剛才她怎麼在上邊呢?」
「那……興許人家倆人就是摟著親嘴呢。」
「還有人敢跟滿山紅好?」
「那……有唄!」
「好傢伙!」士兵感嘆:「真是條漢子!滿山紅都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