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坤帶著林燕儂一走,這屋子裡就再沒什麼人或事能牽扯張嘉田的注意力了。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張文馨身上,他又把張寶玉也叫了來,讓他也跟著聽聽兩人的談話。照理來講,張寶玉幾乎還是個半大孩子,並不能十分算人,但張嘉田現在身邊也沒什麼人了,半大孩子也有資格充當他的得力干將了。
張文馨這人,既不算多麼有勇,也不算多麼有謀,人生目標就是多弄幾個錢養老,而弄錢的途徑就是去當兵打仗,打勝了好就地開搶,彷彿除此之外,人世間再無其它的行業。如果打不出勝仗搶不到養老的錢,那麼活著和死了也差不許多,所以他還並不能算是貪生怕死之徒。張嘉田和這樣一位老兄弟談到了凌晨,沒有得到任何有益的建議,還是張寶玉著了急,開口說道:「乾爹,你別跟他說了,他沒主意,什麼都不知道。你覺得該怎麼幹,你發話就是了!」
張嘉田一瞪眼睛:「怎麼說話呢,那畢竟是你爹!」
但他心裡也承認張寶玉說得對,所以接下來就轉向了對方那張紅彤彤的少年面孔,嘁嘁喳喳的下達了一串密令。張寶玉一邊聽,一邊連連的點頭,等到張嘉田把話說完了,他一挺身竄起來,抬腿就要往外走。張文馨見狀,連忙喚道:「你這就去?」
張寶玉徹夜未眠,然而腳步不停,且走且答:「不用等了,天都亮了。」
張嘉田聽了這話,下意識的抬眼去看窗外,結果發現夏季天長,天果然是亮了。
張嘉田藏在了張文馨家中。吃過早飯睡了一覺,他在中午睜開眼睛,就見張寶玉已經回了來,並向他彙報道:「乾爹,我帶人把那批槍弄回來了。」
「那一批槍」是張嘉田年初時買回來的,槍是日本的三八式步槍,張嘉田本打算用它來裝備一批新兵,然而後來雜事纏身,他一直也沒回文縣,這批步槍也就長住在了軍火庫裡,張嘉田若是不提,旁人幾乎不知道這件事,自然也想不起來它——虧得旁人想不起來,要不然它早沒了。
張寶玉凌晨出發,帶人從軍火庫中把這批步槍運了出來。他覺得自己這事辦得挺利索,所以回家之後挺得意。張嘉田也覺得這小子比他爹強,正打算誇他幾句,哪知馬永坤來了,並且還帶了個訊息:「師座,張團長在外頭和人吵起來了。」
所謂張團長者,自然就是張文馨。張嘉田不知道張文馨上午是什麼時候出門的,但在他張嘉田當師長的時候,向來沒人敢和張文馨吵架,張文馨病病歪歪的謹言慎行,也從不和人犯口舌。所以聽了馬永坤的話,張嘉田不由得有點緊張:「吵起來了?因為什麼吵起來了?」
馬永坤不知道,於是張寶玉自告奮勇,又跑了出去。跑了沒有半個小時,他便把他爹帶了回來。不等張嘉田發問,張文馨自動的開了口:「師座,你看,我讓我的副團長給奚落了一頓。」
張嘉田細問了一番,這才明白了來龍去脈——張文馨今天上午突發奇想,想要出去試試自己還有多少餘威,然而到了團部之後,底下的小兵們沒怎麼樣,幾位新上任的軍官倒是把他當成不識時務的老傢伙,想用冷言冷語把他刺回家去,他一惱,這才和那幾位「新人」吵了起來。
聽了張文馨的這一番講述,張嘉田沉默了片刻,末了說道:「咱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別說半個團,恐怕很快連條狗都不聽你的話了!」
張文馨當即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嘉田端起一隻大茶杯,咕咚咕咚的喝了一氣冷茶,然後抬袖子一抹嘴,對著張文馨父子以及馬永坤一招手:「你們過來,都聽我說。」
張嘉田與面前這三人密謀了一個多小時。密謀結束之後,他們各自回房,吃飯睡覺。張文馨的老婆則是帶上幾個小孩子,坐著大馬車回了鄰縣的孃家去。
午夜時分,張家院子裡點了燈。
張嘉田吃飽喝足,換了軍裝,繫了武裝帶。把手槍插進腰間的皮套裡,他推門走了出去。張家沒了孩子和女眷,顯得空曠了許多,張文馨站在門外,低聲告訴他道:「咱們的人,已經集合好了。」
張嘉田一點頭,很奇異的,心中竟是一點也不慌張,彷彿是修行許久,此時終於得了正果,哪怕下一秒便死了,也不在乎了。
把剛放好的手槍又從皮套裡拔了出來,他扭扭脖子晃晃肩膀,對著張文馨一擺頭:「走!」
一小時後,文縣亂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