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峰笑道:「他又不傻,大帥這樣誠心誠意的待他好,他再怎麼刻薄,也不能拿話堵您啊!」
雷一鳴向著白雪峰的方向側了臉:「他知道我對他好嗎?」
「那自然是知道的。」
雷一鳴轉向了前方,用餐巾堵住嘴,咳嗽了一聲:「知道就好。」
白雪峰依然保持著俯身的姿態,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能看出雷一鳴的面頰是明顯瘦削了,筋骨的線條從脖子延伸入了襯衫領口,兩道鎖骨都支了起來。他有心勸他在這桌上挑愛吃的東西再吃幾口,可話到嘴邊,怕他嫌煩,猶豫著又沒有說。普天之下——白雪峰想——自己也許是最真心實意關懷他的人了,因為他若是有了個三長兩短,自己可給誰當副官長去呢?
緊接著,他直起了腰,心裡又想:「老林這回算是美了。」
這時門外走來了一名小副官,停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隨即向內進入一步,又打了個立正:「報告大帥,蘇秉君連長來了。」
雷一鳴當即答道:「讓他進來。」
雷一鳴這些天選拔精銳人馬,除了自己的衛隊之外,又組建了一支警衛團,團內有個特務連,連長名叫蘇秉君,今年不過二十多歲。大踏步的走進餐廳,這位蘇連長站在餐廳中央,昂首挺胸的先行了個軍禮,然後才開了口:「大帥,卑職昨夜得到了張嘉田的訊息。」
雷一鳴坐著沒動:「說。」
蘇秉君答道:「有人昨天在天津看見了他,他身邊帶了兩個人,正在法租界一帶活動。」
雷一鳴回頭看了白雪峰一眼,隨即轉向前方嘀咕道:「莫桂臣那個混蛋,張嘉田都跑到天津衛去了,他還沿著火車道發通緝令呢!」
白雪峰連忙問道:「那要不要告訴莫師長一聲,讓他停手?」
「不必,讓他幹,累死他!」
白雪峰忍著笑容低了頭,同時聽到雷一鳴又發了話:「他既是在天津,那你就趕緊帶人到天津去,管它法界英界,照殺不誤!真鬧出亂子了,我去和那幫洋毛子辦交涉!」
蘇秉君領命而去,不出半天的工夫,他已經帶著他的手下,踏上了天津衛的土地。
可惜他們來晚了一步,因為張嘉田已經結束了這兩天的活動,返回了他在法租界的保險箱裡。他的保險箱,便是殷鳳鳴的公館。
張嘉田已經在殷公館住了小半個月,這小半個月的養息讓他慢慢恢復了人樣,對他而言,骨頭沒折眼睛沒瞎,就不算是重傷。一頓亂棒暴打,還不至於就打廢了他。
周身的皮肉傷已經收了口,青腫斑斕的面孔也有了人色,他把自己那一腦袋參差不齊的雜毛齊根剃了,剃得頭皮發青,加之瘦得顴骨高聳面頰凹陷,他忽然有了幾分兇相,乍一看上去,竟有些嚇人。幸而殷鳳鳴是個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並不怕他,閒來無事了,還敢和他對坐在二樓的露臺上,伴著夕陽喝幾碗苦茶。
殷鳳鳴平日和張嘉田並不是朝夕相處,兩人談是談得來的,但也算不得有多麼深厚的情誼。可殷鳳鳴總覺得他和別的朋友不同——他眼看著這青年從個糊里糊塗的半吊子小師長,一步步走上了軍務幫辦的高位,又眼看著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為了個嫁了人的娘們兒,從一省幫辦淪為了亡命江湖的通緝犯。此刻看著木桌對面的張嘉田,他就覺得這人變了,不止是模樣變了,性情也變了。
慢慢喝光了一壺茶,他思索著說道:「老弟,我看你還是聽我一句勸,到關外避個一年半載吧。錢的方面你放心,我來負責。大連,奉天,哈爾濱,你隨便挑個地方住一陣子玩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回來,不是更妥當嗎?」
張嘉田扭過頭,目光越過街道對面那一排小洋樓的屋脊,直對了天那邊的斜陽。晚霞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了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在那苦味中苦笑了一下。
「五爺,我知道你是好意。」他轉向殷鳳鳴:「可這個法子對別人行,對我不行。我的來歷,你都清楚,我是個沒根基的人,軍務幫辦,我沒當多少天,也沒混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名聲。趁著現在還有人高看我,我得趕緊把旗打起來,要不然等過了這個時候,軍界裡頭就沒我的位子了,我再想號召人馬乾大事,也沒人來認我這個字號了。」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瞬:「我也知道我一旦離開你五爺的地盤,很可能就是有去無回。我要是沒幹好,真把性命搭上了了,你逢年過節的,千萬想著給我燒幾張紙,這兩年我闊慣了,到了陰間讓我受窮,我受不了。」
殷鳳鳴聽了這話,心裡一陣難受,正要板了臉罵他,哪知他說完這話,卻是把嘴一咧,嘿嘿嘿的壞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