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她活該,真要落下傷疤了,那也沒什麼。他對這個女人感情複雜,他看她看的是心。他對她愛恨交織,為的也是她那顆心。
他光顧著去看她的心了,哪還有精神去留意她臉上是否多了道疤?
葉春好在車窗前坐了,因為怕雷督理從自己臉上看出破綻來,所以扭頭只往窗外望,偶爾沉沉的嘆息一聲。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鋌而走險一次了。她的雙手雙腿依然很疼,也知道自己很可能會破了相,但是和雷督理一樣,她現在也顧不得自己這副皮囊了。
她這一趟本是出來玩的,身上並沒有帶什麼值錢東西,支票本子倒是有,但她不敢開了支票給張嘉田,因為這支票的來去都是要有記錄和交待的,她怕他將來拿著她葉記的支票一進銀行,就會被雷督理的人抓起來。
支票不能開,手頭的鈔票也沒有幾張,幸而她這愛美的年輕太太出來度假,隨身總還攜帶著幾樣珠寶,縱是拿去賤賣了,也能換得一陣子的飯錢。軍政兩界的事情,她所知甚少,不知道張嘉田一旦逃了,會逃到什麼樣的天地裡去,不過她又想,只要這人是活著的,那就得吃飯,既是要吃飯,那自己給他把盤纏預備足了,就絕不會錯。天津那位趙老三,一直替她管理房產出租的事務,這人對外自吹是為雷大帥做事,其實從來沒見過雷督理,一心一意的只為太太服務。她若是想秘密的再接濟張嘉田一筆款子,那麼趙老三家,便是最安全的中轉站。
事情發展到如今,一切都還是順利的,她只盼望著張嘉田能夠脫逃成功。他若是逃生不成,萬一有人從他身上搜出了自己的首飾,那麼後果——無論是他的,還是自己的——都不堪設想。
車廂裡亮著電燈,她從漆黑的車窗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面容愁苦,瞧著是十分的悲哀,除了悲哀,再沒別的情緒。
火車一刻不停的飛馳,葉春好對著自己的影子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小枝輕輕的走進來,給她和雷督理各送了一杯熱茶。葉春好見她來了,不動聲色,自顧自的端起茶杯喝茶,而小枝小聲問道:「太太,夜深了,您和大帥要不要吃點夜宵?」
葉春好做了個驚訝的表情:「這就夜深了?」
小枝答道:「快到十二點了,您不是晚上也沒正經吃晚飯嘛。」
葉春好瞥了雷督理一眼,說道:「我吃不下。」然後她站了起來,又道:「我再瞧瞧二哥去!誰知道等到了北京,他要受什麼發落呢!」
她管著自己,儘量不說那個「死」字,因為雷督理並沒有流露出要槍斃張嘉田的意思,「埋了」二字,是她派小枝偷聽回來的。
說完這話,她款款的走出了車廂,小枝並沒有跟上去,只把葉春好的茶杯端起來送去了餐車——葉春好平時不是那種離不得丫頭伺候的少奶奶,如今主僕二人動輒一起行動,瞧著有點不大自然,所以葉春好提前囑咐了她,讓她這回不必跟隨自己。
穿過了幾節長車廂,葉春好又走到了那貨車廂的門前。這回她叫開了車廂門,都沒往裡進,只對著那裡頭的兩名士兵一招手。兩名士兵立刻顛顛的跑了出來:「太太。」
葉春好向後退了幾步,示意他們把車廂門關好。彷彿是怕張嘉田會聽到聲音似的,她帶著兩名士兵,向後又退了幾步,儘量站得足夠遠了,這才小聲開口道:「這一陣子,幫辦的情況怎麼樣?」
士兵之一答道:「回太太,幫辦一直沒出過聲,可能是睡著了吧。」
「他沒叫疼叫苦嗎?」
「沒有,幫辦自從上了火車,就沒說過一個字。」
「也沒罵大帥?」
「沒有。」
葉春好絮絮叨叨的盤問兩名士兵,盤問了足有五六分鐘,末了才滿面憂慮的點了點頭,說道:「算了,橫豎也快到北京了,我也不見他了,有話,讓他等著對大帥說吧。」
然後她轉身離去,兩名士兵倒是不急著返回,而是站在這車廂連線處抽起了菸捲。
與此同時,張嘉田已經轉移了位置。
三分鐘前,他費了天大的力氣,忍著周身的疼痛,爬上了車廂正中央的小汽車。他的兩條腿依然是伸不直,人就矮了一大截。佝僂著身體爬上車頂之後,他憑著這樣兩條腿,顫巍巍的半蹲起來。天窗就在他的前上方,他極力伸長了唯一完好的右手,向上扒住了天窗的窗沿。
右手抓緊窗沿撼了撼,隨即,他把變了形的左手也伸了上去。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運到了這兩條手臂上。手指硬成了鋼勾,肌肉硬成了石頭,他的手臂漸漸蜷曲,身體漸漸升高,兩隻腳也先後離了車頂。溫暖的夜風拂動了他染血的短髮,他抬起右手,把胳膊肘架到了天窗窗框上,然後用力向上一撐!
連腦袋帶肩膀,這回全見了天了。
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他開始用胳膊肘支著身體向前爬。火車行駛得飛快,大風在他頭上呼呼的刮。他扭過頭左右的看——火車剛駛過了一小片平原,此刻兩側又出現了石頭山。這樣的地勢是沒法往下跳的,跳下去就能摔個腦漿迸裂,但他也不敢在這貨車廂的車頂上久留,因為這車廂就是一層厚鐵皮,他在上面略微一動,下面的人就能聽見動靜。
於是,他咬緊牙關,決定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