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楓和她隔著一段距離,但足夠他們互相清楚的對視。她心平氣和的看著他,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短暫的對視之後,她似笑非笑的向他一頷首,他也摘下草帽合在胸前,微微的一躬身。
然而二人各走各的路,一起往前方追雷督理去了。
雷督理住進了海濱別墅。
好睡了一夜過後,他正式開始了他的度假生活。在一片清靜些的沙灘上,他在大遮陽傘下的躺椅上躺了,身上裹著一襲絲綢浴袍,浴袍是深藍色的,上面繡著金龍。便裝打扮的衛士在四周或站或走,一雙手從天而降,將一副墨晶眼鏡架上了他的鼻樑。
他沒動,只說:「我這兒用不著你,你也玩去吧!」
身旁響起了白雪峰的聲音:「是。大帥不下海游泳嗎?」
「我再等等,現在太熱。」
白雪峰又答了一聲「是」,然後很輕快的往遠處跑去了。雷督理想他平時對自己再怎麼細緻小心,終究還是個青年人,到了這時就露了真面目,還是喜歡熱鬧,喜歡玩。
其實他也喜歡熱鬧,也喜歡玩,眯著眼睛望向遠方,他看見張嘉田正在海邊曬那一身腱子肉,曬得黑裡透紅。曬夠了,這小子爬起來往水裡跑,一個猛子扎進海中,再被一個大浪捲上岸來——上岸之後猛的又退回了水裡,同時高聲大笑的吵鬧叫罵,因為那浪不正經,把他的泳褲捲到了腳踝。幾名同來的軍官光著膀子,勾肩搭背的站了,隨著張嘉田大笑,忽有一人穿著游泳短褲飛奔過去加入了他們,正是白雪峰。
雷督理越是看久了張嘉田,越是不好意思加入他們。他比張嘉田年長了十幾歲,比他老,比他矮,比他瘦,沒他那一身黑裡透紅的腱子肉,也禁不住大太陽的曬。
他曾經險些活活淹死,所以他還怕水,頂多是在淺海里隨便遊遊,絕受不了大浪的席捲。
把浴袍的前襟攏了攏,他閉了眼睛。然而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睡啦?」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葉春好。
葉春好穿著一身淺黃色的連衣裙,雪白的肩膀手臂全露著,前胸也露了一大片,裙襬還沒到膝蓋,下頭裸著兩條腿,赤腳趿拉著高底拖鞋。眼看雷督理並沒有睡,她直起腰,手搭涼棚轉身往遠眺望,雷督理向上一瞧——好傢伙,後背也露了一半。
雷督理和瑪麗馮夫妻一場,受了前妻的影響與改造,思想裡很有一點西化的成分。他知道在海濱,西洋的女子們都是這麼個打扮,所以儘管心裡不大願意,但在理智上,還是承認太太有權利這樣大規模的露肉。而葉春好生平第一次穿這樣露胳膊露腿的西洋式游泳衣,一方面覺著自己青春正盛,確實挺富有肉體美,另一方面也有點羞澀膽怯,所以在更衣完畢之後,先走到了丈夫身邊。
「我們也去海邊玩吧!」她遠眺完畢之後,蹲下來對著雷督理笑道:「你看二哥他們,玩得多高興啊!還有那邊的一家子外國人,那家的小孩子挖了沙子堆城牆呢!」
雷督理聽到了「二哥」兩個字,忽然懷疑葉春好暗地裡也許會拿自己和張嘉田作比較。在黑色鏡片之後斜眼瞥向了她,他發現她在東張西望了一圈之後,又面向了前方——前方的張嘉田雙手抓著泳褲褲腰,又被大浪打上了岸,皮膚溼淋淋的反射了陽光,是個強健野蠻的黑小子。
「我不大舒服。」他用虛弱的聲音說道:「玩不動了。」
葉春好扭過臉看他:「是不是因為昨天醉得太厲害?」
雷督理搖搖頭:「不是,和那沒關係。」
葉春好向前一指:「二哥來了。」
雷督理也看見張嘉田向自己這邊走了過來。周身的汗毛忽然一起直豎,張嘉田越是逼近,他越感覺自己是受了威脅。及至張嘉田走到了遮陽傘下,他不由自主的,也挺身坐了起來。
葉春好站起身,笑道:「二哥,你瞧你曬得,像是有七八成熟了。」
張嘉田齜牙咧嘴的做了個鬼臉:「我這是曬傷了,等晚上回去,我得疼死。」
「那你還不躲躲太陽?」
「我這不是難得來玩一趟嘛!疼也認了。」然後他蹲到了雷督理面前:「大帥,您總在這兒躺著有什麼意思?您要是不樂意跟我們胡鬧,那乾脆找條小船,咱們出海去,怎麼樣?」
雷督理帶著墨鏡,張嘉田看不見他的眼睛,就只見他的兩邊嘴角往上一翹:「想坐船出海?那我帶你到秦皇島去,那邊港口裡有軍艦。」
張嘉田立刻笑著擺了手:「那倒不用,就是玩玩而已,哪用特意的上軍艦?」
雷督理依然微笑著:「愛玩就去好好的玩,不必管我。等在海濱玩夠了,我們再上山住幾天,山裡涼快。」
張嘉田覺得雷督理這個笑容有些陰,不過他態度堪稱和藹,所說的話也句句溫柔,自己這要是還挑理,就太不對了。
張嘉田沒能請動雷督理,便又跑回海邊玩去了。葉春好陪著雷督理坐了一會兒,因為雷督理也一直催著她去找點樂子,她便也走向了海邊——她的本意是趟趟海水,然而不知怎麼搞的,幾個西洋小孩和她搭上了話。三言兩語之後,她和小孩子們一起砌起了沙子城牆——城牆砌到一半,穿著短衫和闊腿褲子的小枝踩著木屐走過去,也加入了她們的隊伍。
沙灘上,人人都很快樂,除了雷督理。雷督理躺了回去,心想我跟你坐船出海?萬一到了水深的地方你把我掀下去,我死了都沒屍首!
然後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也知道自己這個念頭過於誇張。張嘉田對自己意見再大,也不至於要下殺手。自己沒有那麼對不起他,他應該還不至於「恨」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