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百零三章 受氣包

從今往後,雷督理的話,他得小心著聽了,該不聽的話,他也是堅決不聽了。至於駐紮在通縣的那一個師,也絕無前往廊坊分散受訓的可能,那一個師,儘管是馬馬虎虎的一個師,但生是他張嘉田的人,死是他張嘉田的鬼,誰也別想把那萬八千人奪去!

他就這麼死活不聽話,不信雷督理能把他的耳朵割去——他是雷督理的救命恩人,而且是以命換命的大恩。

張嘉田打定了主意,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了通縣。駐紮在通縣的這個師,從上到下都是他自己的人,且有一位滿臉青春疙瘩的乾兒子留守此地,充當他的眼線。他召集了眾位軍官,秘密的開了兩場會議,然後不聲不響的又溜回了北京城。結果他剛進家門,就得到訊息,說是雷督理也在昨夜回來了。

他不想去見雷督理——至少在半年之內不見的話,他是不會思念此人的。但他們就是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硬是單方面的躲著,也非長久之計。所以在這天晚上,他打聽到雷督理是去了俱樂部,便動身前來。進門之後問準了地方,他直奔了跳舞廳。

這時已經到了半夜時分,跳舞廳內的樂隊剛剛奏完了最後一支舞曲。摩登男女們絡繹的散了,他走過足跡凌亂的彈簧地板,看到前方低垂著的紫紅色帷幔之後,有隱約的燈光。

帷幔前方站著戎裝筆挺的白雪峰,見他來了,白雪峰立刻露了微笑,挺身作勢要敬禮,他連忙一擺手,又遙遙的往那帷幔裡一指,同時對著白雪峰做了個無聲的口型:「在?」

白雪峰不動了,只笑著一點頭。

他加快了腳步,走到那曳地的金絲絨帷幔前,他停下來,輕輕的向內探頭一瞧,卻是看見了葉春好。

帷幔內藏著一個幽暗的小小空間,擺著茶几和三面沙發,葉春好手裡攥著一條熱毛巾,正站在首席的沙發旁,彎了腰給雷督理擦拭額頭。忽然間一抬頭,她見了張嘉田,便像嚇了一跳似的,將兩道彎彎的眉毛向上一揚,然後才直起腰笑道:「二哥來了。」

雷督理窩在沙發裡,兩隻腳架在了前方的茶几上,兩隻手也搭在了沙發的扶手上。腦袋向後枕著靠背,雖然這裡燈光幽暗,可張嘉田也看得出他帶著面紅耳赤的醉相。

一閃身進了來,他對著葉春好說道:「聽說大帥回來了,我過來瞧瞧。」然後他邁開大步,穩重的、謹慎的、走到了雷督理身邊,俯身低頭去看他的眼睛:「大帥,我來了。」

雷督理漠然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黑眼珠轉了開。

葉春好這時說道:「今晚他是喝多了一點,現在酒勁還沒過呢。」

張嘉田笑嘻嘻的向後退了退,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大帥倒是難得喝醉。」

葉春好,因為先前無論如何潔身自好都是無用,所以現在索性滿不在乎,當著雷督理的面,也肯和張嘉田說幾句閒話:「他在保定終究不如在北京舒服,如今可算回了來,就要好好的玩一玩樂一樂,酒也要放量的喝上幾場。」

張嘉田瞄了雷督理一眼,看他還在淡然的望天,便故意說道:「那不應該啊,我都早早的滾蛋了,大帥還有什麼不舒服的?」

葉春好知道他是話裡有話,可是因為有點摸不清這裡頭的門道,所以不敢貿然回答。正好雷督理這時猛的一皺眉頭,緊閉眼睛呻吟了一聲,她便連忙起身走向外面,問白雪峰道:「大帥醉得頭痛,醒酒湯還沒做好嗎?」

白雪峰當即答道:「我這就催催去!」

說完這話,他一路小跑的離了開。葉春好轉身回來,就見張嘉田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雷督理的身後,用手指正摸索了穴位,要給他按摩腦袋。然而雷督理睜開眼睛看清了他,當即抬手一打他的手臂,嘴裡咕噥道:「不要碰我!」

張嘉田收回了手,苦笑著坐了回去:「大帥,我有那麼招人煩嗎?」

葉春好坐回了原位,又向對面的張嘉田使了個眼色,不讓他再對著雷督理貧嘴。可張嘉田乖乖的沉默了,雷督理卻又開了口——搖搖晃晃的抬起頭,他向左看看葉春好,又向右看看張嘉田,末了,他手指著葉春好,眼望著張嘉田,含糊著說了話:「她對我是有真心的。你,沒有。」

這話說完,他的手沉沉的落了下去。

張嘉田抬手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頭髮,牙疼似的深吸了一口涼氣:「大帥,我對您也有真心,真的。」

雷督理搖了搖頭,然後向後仰靠過去,閉了眼睛喃喃道:「原來有,現在沒了,變心了。」

葉春好只管雷督理的財務,不管他的事業,所以此刻聽了這話,依然是摸不清頭腦,只知道雷督理先前是隻對著自己開火的,如今不知為何調轉槍口,改向張嘉田射擊。甚至,兩人的罪名聽起來都很相似。

這也真是蹊蹺,自己和張嘉田,一個也逃不過,彷彿上輩子和他積攢了無數的恩怨情仇,全等著要在這輩子消解完畢。

抬眼再看張嘉田,她又使了個眼色,不讓張嘉田說話。雷督理清醒的時候,都不講理,如今滿口醉話,更是不值得一回答。忽見白雪峰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了來,她立刻起身伸了手:「給我吧,我喂他喝。」

這醒酒湯又酸又甜,葉春好喂著雷督理喝了大半碗。張嘉田在旁邊看著,幫忙不是,不幫忙也不是。葉春好看他像是有點坐不住,便小聲說道:「二哥,你回去吧。有事明天再來找他。」

張嘉田站了起來:「那……我走了。」

葉春好向他道了一聲再會,然後便叫白雪峰進來幫忙,要給雷督理穿外衣。張嘉田趁著忙亂,溜了出去,一邊往外走,一邊心裡亂糟糟的不舒服。

去年葉春好被雷督理欺負得嗚嗚哭,他看在眼裡,氣得要死,心裡不舒服。現在葉春好不知什麼時候和雷督理又和好了,他看在眼裡,很奇異的,依舊是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是嫉妒,嫉妒得眼都紅了,心都黑了。雷一鳴這麼個橫不講理的傢伙,成天又磨人又嚇人的,偏有葉春好真心實意的愛他;自己未見得哪裡不如他,還比他年輕了十多歲,偏偏就沒入葉春好的眼,反倒是被林燕儂那個臭娘們兒給賴上了。

這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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