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十八章 姐姐(二)

進門之後,葉春好先問他道:「等了多久了?」

他上下打量著她:「沒多久。」

葉春好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厚呢子大衣,圍著一圈銀狐領子,頭髮新修剪了,彷彿是燙過,因為黑亮蓬鬆,一側鬢髮掖到耳後,顯出了面頰清秀流暢的線條。抬手把另一側鬢髮也向後一掠,她自己用雙手捧了紅彤彤的臉蛋,對著雷督理一笑:「今天好冷。」

這時茶房進了來,送上菜牌子請二人點菜。葉春好知道雷督理大概也有若干年沒有下凡到這種小菜館子裡吃東西了,大概不懂這個行情,便也不讓他為難,自己接了菜牌子看了看,直接點了兩人份的飯菜。雷督理含笑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等那茶房帶著菜牌子退出去了,葉春好問他道:「你總這麼瞧著我幹什麼?」

雷督理答道:「前幾天叫了你幾聲姐姐,你現在就真像個姐姐一樣了。」說到這裡,他又對著她一擺手:「你別誤會,我是說你事事都能為我做到,在你跟前,我可以省下許多心力。」

葉春好聽了這話,不置可否——她既然像個姐姐,那麼自然也另有一位是像妹妹的了。她胸中藏著一萬句話,可以刺得雷督理和那位「妹妹」體無完膚,然而此刻,她忍了住,一個字也不肯往外吐。

她不提雷督理那座小公館,也不提那小公館裡的林勝男。雷督理今天給她打了電話,她便約了他到這裡來吃午飯。既是奔著午飯來的,那麼若是能夠一團和氣的好好吃一頓,那就算是她不虛此行。

夥計將飯菜絡繹的送了上來,雷督理喝了幾口湯,忽然說道:「我們這樣子,倒是有點像當初戀愛的時候。」

他不說,葉春好也感覺到了,只是覺得這話不便出口,說出來像是諷刺他。可他自己既然已經先說了,她便點了點頭:「現在想想,還是戀愛的時候好。」

雷督理看著她:「比結婚好?」

葉春好笑著搖了搖頭:「我要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領,那麼或許當初就只和你戀愛,不和你結婚。你若只愛我幾個月幾年呢,我就快樂幾個月幾年,你若愛我一生一世呢,我就快樂一生一世。你若不愛我了,也很好辦,我們分開就是了。」

雷督理聽了這話,低下了頭,拿起刀叉去切盤子裡的火腿:「若是我們沒有結婚的話,你現在大概已經離開我了吧?」

說完這話,他等待片刻,沒有等到回答。將一叉子火腿送入口中,他一邊咀嚼一邊抬了頭,卻見葉春好慢慢的喝了一小口湯,低聲說道:「是你先離開我的呀。」

這時夥計進了來,將一盤通心粉送到了葉春好面前。葉春好一邊伸手去拿胡椒粉,一邊去看雷督理,卻見他像呆住了似的,拿著刀叉,盯著桌面只是不動。

自顧自的往通心粉里加了幾樣佐料,葉春好吃了幾口,見雷督理依舊是發呆,便將那通心粉盛了一小碟子送到他面前:「想吃就說,幹嘛這麼直勾勾的盯著看?」

雷督理這才回過神來,用叉子紮起一點通心粉,他在吃之前,低聲說道:「春好,我覺得,我很對不起你。」

葉春好聽了這話,只說:「收起你的甜言蜜語吧,要吃你就好好的吃。反正我是餓著肚子來的,不能和你客氣了。吃完了飯,下午我還要去辦幾樣沽名釣譽的事情,忙得很呢。」

雷督理被她說得笑了:「你要辦什麼沽名釣譽的事情?」

葉春好抬眼望向他,壓低聲音笑道:「婦女聯合會下午開大會,我們這班太太小姐,作為會中的骨幹,總要在一下午吃完上百塊錢的汽水點心,才能散會。」

雷督理聽了這話,越發的想笑:「那你們這班婦女聯合起來,就是為了吃嗎?」

葉春好抬手捂了嘴,笑得肩膀直抖,笑過之後,她小聲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聯合會究竟是要做什麼,不過每次開大會,我都可以順便聯絡幾位朋友,我們這些骨幹的照片,還可以上一次報紙,所以我說這是沽名釣譽的事情,參加它,所為的不過是交際和出風頭罷了。」

「還有吃。」

葉春好剛拿起了叉子,一聽這話,把叉子又放下了,捂著嘴扭過臉,無聲的笑個不停。雷督理也跟著她笑了:「一說到吃,樂成這樣?」

葉春好欠身伸手打了他一下:「不許你再說話……」然後她坐下來,忍著笑又問:「你身上有錢沒有?」

雷督理不假思索,直接搖頭:「沒有。」

「沒錢還敢貧嘴。」葉春好說道:「再逗我笑,我吃完就走,不付你的賬,看你怎麼辦。」

雷督理不說話了,默默把那一小碟通心粉吃了個乾淨,然後才抬了頭,又對葉春好竊竊私語起來。

兩人這樣有說有笑的吃完了一頓飯,葉春好毫不留戀,說走就走。雷督理落後她幾步,眼看著她上了汽車、還看見了汽車內那位二十多歲的小白臉汽車伕。他記得這小白臉好像是姓韓,也為葉春好開了好一陣子汽車了,但是他對此毫無意見,一點也不猜忌,或許是因為這個細皮嫩肉的小韓太「小白臉」了,瞧著實在不大像個男人。

他只對張嘉田那一款的野小子心生嫉妒。

小白臉載著太太往婦女聯合會去了,雷督理一時空閒下來,又想幹點這個,又想玩點那個,反正是無論如何不肯回帽兒衚衕陪小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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