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雷督理被帽兒衚衕的一個電話叫醒了。
電話是白雪峰打過來的,說是那邊的太太忽然又大吐特吐起來,瞧著像是發了什麼急病,所以要請大帥馬上過去。雷督理睡得迷迷糊糊,先是下意識的想要把白雪峰痛罵一頓——林勝男病了就病了,病了要麼叫醫生,要麼去醫院,找自己有什麼用?
可他隨即又想起來:林勝男懷孕了!
他三十五歲了,好容易才在她腹中種下了那麼一點骨血,那點骨血可遇不可求,是老天爺的恩賜。單憑這一點,林勝男母憑子貴,如今就也是一個比金珠玉翠更珍貴的寶貝人兒。
於是慌里慌張的放下電話,他臉也不洗一把,穿了衣服就要走。葉春好裹著睡袍,站在樓梯口上看著他,他覺著雙方既是已然和好,就不必再講什麼客套,所以看都沒有再看她一眼,一頭就衝到外面去了。
盛夏的時節早已過了,早上很有幾分秋涼。雷督理穿得少了,進入小公館時,已經凍得哆哆嗦嗦。他直奔了林勝男的臥室,進房後就見床帳掛起一半,垂著一半,林勝男背對著他躺著,枕上拖著烏雲似的黑髮,棉被搭到胸口,瘦削的肩膀手臂都露在外面,只穿了一層薄薄的絲綢睡衣。
察覺到他走到床邊彎下腰了,林勝男慢慢的睜開眼睛扭過頭來,哭唧唧的小聲說道:「我難受……」
雷督理見她面白如紙,小臉本來就生得單薄,如今沒了血色,更顯得可憐見的,就在床邊坐了下來,又提起棉被,一直蓋上了她的下巴:「我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好點了沒有?」
林勝男搖了搖頭:「反正就是難受,沒有一刻是好過的……」說到這類,她委委屈屈的一撅嘴:「你不要走啊,你走了,這屋子裡就只睡我一個人,夜裡黑洞洞的,我心裡害怕。身體難受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想叫人,又沒有力氣出聲。」
雷督理聽了這話,想都沒想,直接就點了頭:「好好好,我不走。」然後他俯身低頭,湊到了她眼前去:「還能不能再睡一會兒了?能睡就睡,養養精神。」
林勝男眨巴著眼睛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是不是我總鬧病,你嫌我,就回那邊去了?」
雷督理啞然失笑:「你這不是孩子話嗎?」
林勝男抓住了他一隻耳朵:「你如果不嫌我,那就多陪陪我吧。我原來雖然也弱,但總沒生過什麼大病,也沒遭過什麼罪。這幾天是我最難熬的時候,你不陪著我,我心裡害怕。」
雷督理總覺得林勝男是個小女孩,從未以「紅顏知己」的標準來要求過她。不抱希望,也便無所謂失望,所以反倒和她相處得挺和睦,此刻聽了這一番話,他覺得這要求很是合理,便隔著棉被,哄孩子似的輕輕拍了拍她:「好,我陪著你。」
雷督理哄著林勝男重新閉眼睡了,自己走出來做了幾個深呼吸,因見白雪峰走了過來,便問道:「我不是讓你找幾個大夫常駐在這裡嗎?大夫呢?」
白雪峰答道:「回大帥的話,這裡不比家裡,地方還是小了點兒,大夫來了,沒地方安置。」說到這裡,他對著雷督理笑了笑:「不過好在王大夫的家離這兒挺近,他家裡還有汽車,一個電話打過去,要不了十分鐘,他也就到了。今早太太不舒服,我請的就是王大夫。」
雷督理聽到這裡,不由得想起了葉春好的話——原本他認為葉春好只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可是和林勝男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回去再見葉春好,就覺得她實在是成熟穩重,既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管家奶奶,也足有資格做自己的人生伴侶。葉春好讓林勝男搬回府裡去住,現在看來,也實在是太有必要。畢竟林勝男正處在非常時期,身邊哪能沒有醫生晝夜待命?
思索至此,雷督理抬眼去看白雪峰,想讓白雪峰開始派人收拾行李,隨時預備著將這邊的人馬什物搬運回那邊的府裡去。可是未等他開口,白雪峰先發了言:「大帥還沒吃早飯吧?」
雷督理一聽這話,立刻感到了飢餓,到了嘴邊的話被他忘去了腦後,他打了個冷戰,答道:「先不忙著吃飯,我還沒洗臉呢!」
雷督理洗漱一番,喝了一杯牛奶,用三片面包夾了兩片火腿和一隻煎蛋,慢慢的吃了,沒覺出飽來,於是又加了一杯牛奶咖啡,一盤火腿煎蛋,一塊黃油麵包。白雪峰侍立在一旁,見他今天的胃口是特別好,便陪笑問道:「大帥今天瞧著心情不錯。」
雷督理不置可否的咀嚼著黃油麵包,如果不提張嘉田的話,那他此刻的心情是不壞。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說道:「我回去一趟。」
白雪峰答應了一聲,出門去叫汽車伕預備汽車,然而雷督理剛走到前院,臥室裡面的林勝男就醒了。醒了的她聽說雷督理又要走,登時發起了脾氣——也沒大鬧,只是坐在床上,抽抽搭搭的哭。
這哭可不是假哭,她是真生氣。而雷督理本是打算回家催促葉春好快些收拾房屋的,如今一聽小太太氣得哭了,當即做了個向後轉,返回了臥室裡去。林勝男見他回了來,哭得更兇了:「你說話不算數,說了不走還要走。」她氣得在被子裡蹬腿:「我不許你走,就不許你走!」
她先前在家裡,因為林老太太就只有這麼一個病病歪歪的小女兒,所以處處都依著她慣著她,她雖然並未因此養成驕縱惡劣的性子,但從小都是受著這樣的嬌生慣養,自然也很有一點小女孩式的脾氣。在雷督理面前,她原本是有些膽怯的,然而自從昨夜受了哥哥的教導之後,她醍醐灌頂,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此刻的尊貴。連抹眼淚帶蹬腿的鬧了一小會兒,她淚眼朦朧的去看雷督理,就見他手足無措的站在床前,分明是被自己制服了,便越發哭得有滋有味,一邊哭,一邊心中也驚訝,沒想到自己居然有著如此強大的威力。
就在這時,林子楓來到。
林子楓一聲斷喝,止住了林勝男的哭聲。
雷督理怕林勝男哭壞了身體,然而又百勸不住,正是急得冒汗,幸而林子楓從天而降,控制了局面。林子楓喝令妹妹不許再哭,要麼躺下睡覺,要麼起來喝一點粥,然後陪著雷督理出了臥室,進了廂房。
廂房擺著桌椅沙發,算是個小型的會客廳。雷督理在桌邊的硬木椅子上坐下了,長嘆了一聲。
隔著桌子,林子楓也落了座,轉身拎起桌上的茶壺,他摸那壺身是滾熱的,便倒了一杯熱茶推到雷督理手邊:「大帥別往心裡去,勝男年紀小,不懂事。由我說她幾句,她也就不鬧了。」
雷督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熱茶,沒說什麼,只又「唉」了一聲。
林子楓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是並不真喝,只端起茶杯來,嗅了嗅那蒸騰的香氣:「不過我聽勝男的意思,是說大帥要回那邊府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