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督理走到一半,張嘉田從天而降,把他堵了住。
雷督理腳步不停,沉著臉說話:「我以為你把我忘了,原來你還知道你家裡有我這麼一位客人。」
張嘉田不辯解,只對著他傻笑:「我沒請過這麼大的客,忙昏頭了。大帥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好不好?」
雷督理承認他這句話是實情——他是一步登天,也相當於是窮人乍富,當然富也富得沒體統、不體面。他抬頭看了張嘉田一眼,而張嘉田抓住了這一眼,笑眯眯的又向他說了一車的好話。
他不便當眾訓斥幫辦,尤其今天還是幫辦的喬遷之喜,所以勉強放出一點好臉色,他決定今天不和張嘉田一般計較。
雷督理走後,張宅又熱鬧了一陣子,直到午夜時分,賓客才絡繹的散了。
林子楓帶著妹妹上了汽車,林勝男很為難——雷督理說走就走,可是他的軍帽還在她手裡呢。懷裡抱著那頂帽子,她坐在汽車上,問林子楓:「哥,怎麼辦呢?你明天把這帽子帶去給雷大帥吧?」
林子楓不屑一顧:「他又不是沒有帽子戴。」
「那也不能拿著人家的帽子不給呀!」
林子楓打了個哈欠,也覺得有些累:「今晚的戲怎麼樣?」
「挺好看的,就是中間有一段,那個老旦總是唱,唱個沒完。」
「雷大帥都對你說什麼了?」
「說戲來著。」
林子楓接二連三的打哈欠,對於今晚的一切都比較滿意:「好,你們談得來就好。」
林勝男聽了,感覺這話有點古怪,然而心裡也有一點竊喜。林子楓平素是不許她和男學生交往的,今晚她和雷大帥談了許久,其實也有一點負罪感,因為雷大帥終究也是個異性。現在看哥哥的意思,自己和雷大帥談一談是沒有關係的,那麼先前的負罪感,也可以取消掉了。
汽車停到了林宅門口,林勝男依然抱著那頂軍帽,垂頭溜回了自己的房間。把軍帽放在床上,她先按照平日的習慣洗漱更衣,然後只留了床頭一盞小壁燈照明,自己靠著床頭半躺半坐了,將那軍帽高高的拋著玩。忽然一下子沒接住,那軍帽直接扣到了她的臉上,她嗅到了一點淡淡的香氣。
拿下軍帽仔細看了看帽子裡頭,她看到了一圈隱約的髮油痕跡,可見這頂軍帽,他也戴了一陣子了。低頭湊過去又嗅了嗅,她把軍帽重新扣到了自己的頭上,心裡很快樂。
世上有林勝男這樣正快樂著的,也就有葉春好那樣不快樂的——雷督理這一路上對她都是不冷不熱,臨到家時,他像是忍不住了,忽然問了她一句:「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他問的是她的身體,她便答道:「我吐了一次,現在舒服多了,沒什麼事情。」
雷督理知道她的健康無大礙,就又不理她了。及至到了家,葉春好在臥室裡忙忙碌碌的鋪床展被,又主動的為雷督理放好了洗澡水,然而雷督理始終是不肯上樓。於是她胸中像噎了一塊石頭一樣,胃部又難受起來了。尋覓著下了樓,她在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裡,找到了他。
他身邊沒別人,獨坐在房內的一架鋼琴前。手指拂過那黑黑白白的琴鍵,他也不是要彈,只像是在擺弄著玩。
葉春好早就感覺這架鋼琴來得突兀,這時就忍不住問了:「我很好奇這架鋼琴的來歷。你也並不會彈這個呀!」
雷督理頭也不回,慢慢的答道:「這是瑪麗的東西。」
葉春好聽了這話,心裡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倒是沒什麼醋意,因為知道他和瑪麗馮是絕無可能再續前緣的。
「那……」她猶豫著又問:「你在想她嗎?」
雷督理搖了搖頭:「我不是在想她,我是在反思。」
葉春好感到了不安,走過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反思什麼?」
雷督理回過了頭,抬眼看她:「你連我的思想,都要管嗎?」
葉春好一怔:「不,我只是——」
雷督理轉向前方:「你身體不舒服,早些休息去吧。」
葉春好收回手,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嘴巴子。垂手抓緊了睡袍下襬,她低聲說道:「你心裡若是有了什麼不痛快,或者是對我有了什麼意見或者猜疑,你就明白的來問我。我們是夫妻,吵一場打一架都沒什麼,吵過了打過了,照樣是夫妻。若是沒有這樣堅固的感情,那也算不得是真夫妻。」
說完這話,她轉身走了出去,並把房門帶了上,他愛陰陽怪氣的反思,就讓他反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