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是一問三不知,雷督理便不耐煩的向後擺擺手。林子楓見勢,也不言語,直接退到了白雪峰那一桌,坐了下來。白雪峰給他抓了一把瓜子,但他不愛吃這些零七八碎的東西,只守著一杯清茶慢慢喝,偶爾向妹妹的方向掃一眼——妹妹和雷督理已經談起來了,當然,妹妹還帶著一身孩子氣,一定說不出什麼漂亮的話來,不過女子只要是有著青春與美貌,那麼稍微蠢笨一點,也是沒有關係的。
他希望雷督理火速移情別戀,葉春好那副西太后式的專橫樣子,他實在是一眼也看不下去了。
緊接著,他又想:「她不是也來了麼?現在跑到哪裡去了?」
想到這裡,他就去問了白雪峰:「怎麼不見太太?」
白雪峰坐在這個好位置上,也不知道是為了看戲還是為了吃,嘴一直不閒著,聽了林子楓的問話,他還得先喝一口熱茶把口腔沖刷一下,然後才能騰出唇舌回答:「大概是去了化妝室衛生間一類的地方,不清楚。」
林子楓點了點頭,又想了想,然後也不說話,直接起身又走了。
葉春好並沒有往遠了走,還在這花園子裡,只不過是迷了路。
她胸中煩惡,本意確實是想找到衛生間,進去洗一把臉,振奮一下。然而她對這宅子的格局完全陌生,眼前又沒個僕役聽差,想問路都不能夠。偏在這時,迎面有幾個人走了過來,為首一人步履匆匆,卻是張嘉田。
張嘉田抬頭見了她,明顯就是一愣,「太太」也不叫了,開口就問:「你怎麼一個人走到這裡來了。」
葉春好勉強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可不能和二哥多說話,萬一讓哪個長舌頭的看見了告訴宇霆,回家又是一場鬧。
她心裡想得清楚,行動上更是貫徹得徹底,一言不發,捂著嘴就跑到了路旁草地上——不跑不行了,單手扶著一株細瘦小樹,她一低頭,便是嘔吐出了一口。
張嘉田看了,一大步也邁了過來,葉春好接二連三的大吐起來,怕弄髒了他的褲子皮鞋,伸了一隻手想要推他遠離,然而他全然不在乎,只急急的回頭吩咐:「去,拿熱毛巾過來,快點!」
葉春好自恃身體好,腸胃也是鐵打的一般,萬沒想到今天會如此脆弱失態。上氣不接下氣的將晚餐飲食盡數吐了個乾淨,她累得面紅耳赤,依稀覺得是有熱毛巾遞過來了,她接過毛巾擦了擦臉,非常的不好意思:「我這兩天腸胃不舒服,方才大概是……」她不好說自己是吃多了,所以慢慢的直起腰來,她終究也沒說出個緣由來。
她不說,張嘉田也沒追問,只道:「夜裡風涼,那戲你就別看了,進屋子裡歇歇吧!」
葉春好剛想推辭,可是眼冒金星的晃了幾晃,她很識相的把那客氣話收了回去。
張嘉田把葉春好領進了一間小客廳裡。
葉春好重新洗了臉,漱了口,恢復了從容的儀態,只是眼圈有點紅,是方才面紅耳赤的殘影。在那明亮燈光下,她抬眼看著張嘉田,看他放著好好的沙發不坐,非要騎在沙發扶手上,坐沒坐相,是個野小子。
野小子和她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問她:「你是不是病了?」
她搖搖頭:「我沒事。」
野小子默然了,雙手扳著沙發扶手的一端,越發顯得胳膊很長,腿也很長,站起來不知道會有多高。低頭看著地毯出了會兒神,他忽然望著葉春好,又道:「府裡不是有現成的大夫嗎?你哪兒不舒服了,就叫他們給你瞧瞧。你自己的身體,就得你自己當心。別人……也沒法兒管你。」
葉春好點了點頭:「是,我知道。」
張嘉田又道:「你要是喜歡看戲,我過兩天把那幫唱戲的再叫過來,給你們重唱一遍。」
「我其實也不懂戲。」葉春好低聲說:「只不過是湊熱鬧而已。人家說誰是名伶,我就好奇起來,其實看不看都成的,我並沒有那種戲癮。」
張嘉田又沉默了一會兒,起身挪到沙發上坐下了,把兩隻手端端正正的放到了大腿上:「多謝你今天提醒我,我這人不懂規矩,總是……沒禮貌。」
葉春好想要扼殺掉他對自己的所有情意,所以微微笑著,不肯承認自己的目的是要「提醒他」。
「我是怕二哥一時疏忽,惹得大帥不痛快。」她說道:「大帥現在為了國家大事,已經是殫精竭慮了,今晚既是來玩的,那就讓他稱心如意的樂一晚上吧。」
張嘉田點了點頭:「是,你說得對。」
然後他狀似無意的抬了頭:「大帥今晚上大概是樂的了,你呢?」
葉春好站了起來,臉上依然是微笑著的:「我也很好。」
張嘉田看著她那張蒼白的面孔,又問了一次:「真好?」
葉春好移開目光,輕聲答道:「好。」
張嘉田也站了起來:「好,你好就好。」
葉春好下意識的邁步要往外走,走了幾步,卻又不想再走——若是這樣一路的走下去,就要走回到雷督理身邊了。
她不知道丈夫正以著怎樣的面目和心情等待著自己,她不是怕,她只是有點不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