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好聽出來了,但是裝聽不出,只笑著點頭:「好,你這回搬家,不同於往日的搬家,應該大大的慶祝一次。只是你有沒有找人幫忙?請客這種事情,說著簡單,辦起來就繁瑣了,照理來講,就應該挪到明晚去請,這樣時間上也從容些——」話說到這裡,她猛的停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嘴碎,人家搬家請個客,哪裡就輪到自己嘮嘮叨叨了呢?
張嘉田看她笑,也跟著笑了笑,像是瞧出了她的那點兒尷尬:「老白替我辦,昨好了,酒席和戲班子都歸他管。」
葉春好點頭笑道:「那就妥了。」
話到這裡,兩人似是談到了山窮水盡。葉春好搭訕著把那寫字檯上的筆筒挪了挪,然後抬頭說道:「我得走了,我……」
張嘉田聽了前四個字,便下意識的一側身,要給她讓路。葉春好見了,便邁步走了出去——走了幾步之後,她回頭看張嘉田亦步亦趨的跟著自己,便帶著微笑說道:「二哥不是要等大帥嗎?」
張嘉田恍然大悟:「啊——對,我得等大帥。」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樓梯口,葉春好抬手扶著樓梯扶手,回頭含笑說道:「你到樓下小客廳裡等著也成,留在樓上屋子裡等著也成。你不是外人,就自己隨便吧,我得出一趟門去,就不招待你了。」
張嘉田認為葉春好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理,所以連連點頭:「好好好,行行行,你忙你的,我——」
這句話又沒說完,因為他目光一轉,忽然發現樓梯下方站著雷督理。葉春好這時把臉轉向前方,也愣了一下。
雷督理沒穿外衣,是襯衫軍褲的打扮,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孤零零冷颼颼的站在樓梯前,他像不認識了他倆似的,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的向上看著他們。還是葉春好先喚了他一聲「宇霆」,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在這位丈夫面前,葉春好不知為何,永遠有種做賊心虛的恐懼。當即把張嘉田拋到腦後,她笑微微的走下樓去,說道:「你回來得正好,二哥等著你呢。」
這話說完,樓外氣喘吁吁的又走進來一個人,卻是林子楓。林子楓一手提著一隻公文包,另一條胳膊上搭著雷督理的軍裝上衣,外頭說是春天,其實已經有了夏天的陽光和溫度,林子楓熱汗涔涔的追了進來,偏又是個高個子,就像一盞路燈似的,只是不放光明,放的是熱力與汗氣。有他比著,越發顯得雷督理「清涼無汗」,似是個無可救藥的病人,也似是個得了什麼道的小仙。
進入樓內之後,他抬頭看見葉春好和張嘉田,沒說什麼,只一點頭。雷督理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被什麼氣味刺激得清醒了過來,開口向上問道:「等我有事?」
張嘉田這才邁步下了樓,臉上換了喜氣洋洋的笑容:「大帥,我這麼早跑過來找您,有兩件事。一是來謝謝您,您賞我的那大宅子,真是氣派極了。我進去一瞧,簡直嚇了一跳!第二件事呢,就是我等不得了,今晚兒就搬家。搬家得請客,您是我心裡天字第一號的貴客,我來請您晚上到我那新家裡坐坐,您賞不賞我這個臉?」
話說完了,他人也走到了雷督理面前,可雷督理揹著手,似笑非笑的仰臉看著他,卻是不說話。
張嘉田和他對視了片刻,忽然明白過來,連忙一彎腰,小聲笑問道:「大帥,好啦,您給我句話,賞不賞臉啊?」
他這一彎腰,便把自己的高度降低了,雷督理垂了眼簾看他,這才答了一個字:「賞。」
張嘉田笑著抬了頭:「好,謝謝大帥。您去,太太也去。」然後他抬頭去看林子楓:「老林,我不給你下帖子了,不是我怠慢你,一來咱們是好朋友,可以不講那個虛禮,二來是我根本沒帖子,我看完房子就跑過來了。」
林子楓聽他叫自己「老林」,感覺十分刺耳,但是沒法挑理,只能點頭答應著。張嘉田這時又道:「老林,你家裡要是有女眷,也一併帶來吧!我那兒沒別的可玩,但是老白派人幫我請戲班子去了,說是能有小蘭芳,這可值得一看。」
林子楓想了一想,然後答道:「那我帶舍妹過去。」
張嘉田笑呵呵的答道:「好極了。」然後他轉向雷督理:「大帥,那我告辭了。趁著天早,我回家再張羅張羅去。」
雷督理點點頭:「去吧。」
張嘉田再沒看葉春好,自己顛顛的跑出去了。葉春好不便緊隨著他往外走,只得停下來,因見雷督理不住的打量著自己,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怎麼了,要你這樣一個勁的瞧?」
雷督理答道:「你和他站在樓梯上,看著倒是很好看。」
葉春好聽了這話,不明所以:「好看?什麼好看?」
隨即,她品出了這話裡的酸味,當著林子楓的面,她臉色不變,只抬手輕輕一打雷督理的肩膀,做了個打情罵俏的活潑樣子:「我不好看,還是你好看!」
不等雷督理回答,她拔腿就走,且走且笑道:「我要出門去,可不和你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