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十章 鳥事

虞天佐見雷督理長久的不說話,便嘆了口氣,又要開口。哪知道未等他發出聲音,雷督理忽然一翻身坐了起來。對著虞天佐一勾手指,他把他勾到跟前,然後和他嘁嘁喳喳的耳語了一場。虞天佐凝神聽著,先是皺了眉頭要扭頭看他,嘴也張開了要說話,然而雷督理抓籃球似的抓住了他的腦袋,不許他動,逼著他聽。於是虞天佐耐著性子聽下去,皺著的眉頭卻是漸漸的舒展了開。

等到雷督理說完了,他已經變成了個躊躇滿志的模樣,用拳頭一砸大腿,他小聲說道:「好,兄弟,咱們就這麼幹!」

然後他又笑道:「老弟,你說你雖然打仗的本事不怎麼樣,可是幹起別的來,這腦袋瓜子是真夠用。」

雷督理一聽這話,當場把臉一沉。虞天佐見狀,連忙將兩隻手亂擺一氣:「逗你玩的,你怎麼還當真了?能到咱們這個地位,哪個不是身經百戰過來的?可能不會打仗嗎?」

雷督理懶怠和他一般見識,故而伸腿下炕:「就先按照我這個計劃進行,行不通了再說。」

「你上哪兒去?」

「我回家。」

雷督理回到家時,已經是夜裡十二點鐘。屁股的疼痛讓他耿耿於懷,見葉春好睡眼惺忪的等自己,也不理她。

他不理她,她和他搭訕著說了幾句話,不見回應,便也沉默了。雷督理走去浴室洗澡,脫下來的衣服扔了一地。她彎腰把它一件一件的撿起來,就聞著衣物上煙味酒味鴉片味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簡直嗆人,可見他今晚一定是在花天酒地中度過的。把這燻人的衣褲放在椅子上,她一邊檢查衣褲口袋,一邊摁了牆上電鈴,要喚僕人過來,把這些臭東西拿去洗滌。

可就在這時,她從他的西裝口袋裡,摸出了一條手帕。

不是他平時使用的手帕,是一條粉紅色的薄紗帕子,帕子一角繡著個小小的「鶯」字。把手帕往桌上一放,她繼續掏那口袋,結果這回又掏出了一張四寸的小相片,相片已經被折出了印子,但是上面清清楚楚的,赫然是個妙齡女郎的半身像。

葉春好現在也有一些見識了,看這女郎既不像學生,也不像平常人家裡的小姐,偏又眉目含情濃妝豔抹的,不必偵查,猜也知道她要麼是個八大胡同裡的妓女,要麼是個摩登交際花。總而言之,都不是正經女人。

她一直認為雷督理不是個俗人,脾氣再壞,身心是潔淨的,萬沒想到他居然也做這種嫖的事情,一時間一股熱氣湧上胸口,直堵得她僵在當地,半晌動彈不得。而那熱氣繼續往上走,走得她雙眼一熱一花,淚水便在眼眶裡打起轉了。

這時,僕人來了。

她屏著呼吸忍著眼淚,先把那髒衣服交給了僕人。然後一關門一轉身,她瞧見雷督理從浴室中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低頭系那浴衣的帶子。抬頭看床邊並沒有預備出替換的睡衣,他當即擰起眉毛轉向葉春好:「你——」

說完了一個「你」字之後,他愣了一下:「你怎麼了?」

葉春好依舊屏著呼吸,怕這一股氣息一亂,她會涕淚橫流的失控。抬手一指那桌子,她從喉嚨裡擠出了哽咽的聲音:「你的衣服,我讓人拿去洗了,口袋裡的東西,我取出來放在那裡了。」

雷督理看桌上堆著一團粉紗,莫名其妙,走過去將它拿起來一瞧,又看了看它包裹著的那張小相片,也是一怔:「這是從哪裡來的?」

葉春好靠著牆壁站住了:「這樣的問題,只好問你自己了。」

雷督理抬頭想了想,恍然大悟:「噢,肯定是那個姑娘偷著塞給我的!」

說到這裡,他就把自己今日怎麼去虞宅赴宴,虞天佐怎麼推給自己一個姑娘等等,講述了一遍。講到最後,他把這兩樣東西往桌下的一隻字紙簍裡一扔,說道:「堂子裡的娘們兒,專愛玩這套把戲。我要是早察覺到了,當時就把它扔了。」

然後他抬頭看葉春好:「就是這麼一回事,放心了吧?」

他平時也不是多麼善言辭的人,鬧脾氣的時候,尤其是愛前言不搭後語的亂講一通,偏巧方才那一段話,說得滴水不漏。葉春好聽在耳中,心中只覺五味雜陳——她這人瞧著一團和氣,其實絕不是個能受氣的小媳婦,如果她的丈夫不是雷督理,那她必定要先駁他個惱羞成怒,再斥他個啞口無言!

雷督理見葉春好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兩隻眼睛炯炯的瞪著自己,也不言也不動,便又問道:「怎麼?你不信我?」

葉春好從鼻孔中微微的撥出了兩道涼氣:「不敢!」

雷督理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我雷某人還不至於在這上面向你撒謊!有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你還要管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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