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督理答道:「大年下的,我不罰你,我觀你的後效。」
張嘉田點了點頭,又「嗯」了一聲。一隻手從天而降落到他的頭頂,那手溫涼柔軟,是雷督理的手。雷督理輕輕撫摸著他的短髮:「你為了個女人,擺出要和我拼命的架勢,我看在眼裡,也有一點傷心。」
張嘉田有一肚子的話能駁他,可是咬牙憋著,一言不發,只因為他是省督理,是上將軍。
他只有在爛醉的時候,才有勇氣「衝冠一怒為紅顏」。
雷督理的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我現在懶怠看你,你滾回家去,收拾出人樣了再滾回來。春好,你也可以見。但是不許你像鬧我似的去鬧她,你要是招得她不高興,我饒不了你!」
張嘉田滾回家去了。
他剃頭刮臉,沐浴更衣,然後以著人的樣子,滾去了雷府——就在今天,雷督理搬離了那處四合院,帶著他的人馬回府去了。
一進雷府大門,他便看見了葉春好。
葉春好穿著一件銀鼠長大衣,短髮已經長過了耳垂,髮梢也燙了一點淺波浪出來,兩片嘴唇亮晶晶的淺紅,瞧著像個畫上走下來的摩登女郎。張嘉田看了她的新形象,先是一怔,隨即又苦又甜的微笑了——她這麼打扮起來,真是好看,像個青春正盛的闊小姐,美麗裡頭透著尊貴。今時今日,他是配不上她,除非他立刻飛黃騰達,也去做個省督理、上將軍。
冷不丁的見了張嘉田,葉春好停了腳步,對著他喚道:「二哥?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說這話時,她的態度自然,但是眼神有些躲閃,不是做賊心虛,而是尷尬,有話要講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張嘉田察覺到了,當即搶著說道:「春好,我聽說你和大帥訂婚了,恭喜你。」
葉春好向著他一笑,還是有些尷尬:「多謝二哥,我……還怕你因為這件事情,會惱了我呢。」
這種話是不容易說得漂亮的,張嘉田怕葉春好為難,趕緊答道:「要說難過,我也難過。可我又想,我越是對你……對你那什麼,越應該盼著你過得好。原來你也受了不少苦,如今嫁給大帥,成了督理太太,往後就——就再也不用受苦了。」說完這話,他為了表示豪爽,還哈哈的笑了兩聲:「這真都是想不到的事情。當初咱們到這府裡時,你當家庭教師,我是看大門的聽差,結果不到一年的工夫,你成了這府裡的太太,我當了師長。你看,這一年真是——真是不白過啊!咱們都好起來了!」
然後他迎風又是一串哈哈哈,風吹眼睛,吹出了他的眼淚。
葉春好把一條手帕遞給了他:「二哥,我要去趟東安市場,不陪你了。你也快進屋去吧,今天真冷啊。」
張嘉田接過了手帕,一邊擦眼睛,一邊側身讓了路,只說話,不看她:「好,你去吧!今天……街上人特別多,特別熱鬧。」
葉春好走了,張嘉田也重返到了雷督理面前。
雷督理正在一間大客廳裡,客廳正中擺著一圈大沙發,滿滿坐了一圈人,張嘉田打眼一望,認出了林子楓秘書長,魏成高參謀長,陳運基師長,莫桂臣師長——這是他一眼之中認出來的,其餘眾人他來不及瞧,因為雷督理對他發了話:「嘉田,過來。」
在眾人的注目禮中,他走到了雷督理跟前:「大帥!」
雷督理對著眾人說道:「當初我派嘉田去處理文縣的爛攤子,你們嘴上不說,背地裡笑我是異想天開,結果怎麼樣?」說到這裡,他翹著二郎腿往後一靠,得意的環視眾人。
林子楓很平靜的一聲不吭,魏參謀長笑道:「大帥,說老實話,這真是我們想不到的事情。當初我們看張師長簡直就是個小孩兒,心想您讓這麼個小孩兒過去,能辦什麼大事呢?結果啊,英雄出少年,人家不但把事辦成了,而且還辦得好,辦得漂亮!所以,我一來是要恭喜張師長的成功,二來也要誇一誇大帥您的這個眼光。」
張嘉田到了這個場合,就一點私人的情緒都不敢有了,戴面具似的戴上一臉笑容,他聽見「英雄出少年」五個字,連忙擺手說出了一長串「不敢當」。莫師長便是笑道:「真看出小張心裡有大帥了,連說客氣話都帶著大帥的一份。」
張嘉田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的扭頭去看了雷督理,偏巧雷督理目光一轉,也望向了他。他是帶著滿面笑容的,笑得還很喜慶,於是雷督理彷彿很滿意似的,也是一笑:「過來坐吧,傻站著幹什麼?」
張嘉田沒時間思索,依言坐到了雷督理身邊,坐得草率倉皇,坐下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距離雷督理太近,兩人簡直是要挨在了一起。他年輕火力壯,穿得少,又因為屋子熱,雷督理的衣褲也單薄。兩人的大腿互相接觸了,他能隔著兩層褲子,感受到雷督理那沒什麼溫度的肉體。心中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厭惡感,他不動聲色的向旁邊挪了挪。
雷督理這時說道:「文縣那個爛攤子,讓我本人去收拾,也不會有嘉田這樣好的成績。」
眾人都瞧出張嘉田是他的新寵兒了,當即大起膽子開起玩笑,說大帥這一回也被張師長壓了下去。張嘉田從來沒被這麼多大人物讚美過,竟被誇了個手足無措。而雷督理等了片刻,待這些人把熱鬧話都說夠了,才又笑道:「這一次在戰場上,他是勝了我一籌,不過在情場上,我也佔了他的上風。秘書處的葉小姐,他仰慕許久,簡直要害單相思,但是毫無實際的行動,結果是我把葉小姐追求到了手,他白費了許多心思。」說到這裡,他順手一拍張嘉田的大腿:「終究還是年輕,孩子一樣。我若是葉小姐,我也不要他。」
此言一齣,客廳內的話風立時轉變方向。林子楓這時終於開了口:「若我猜得不錯,大帥已經和葉小姐訂婚了。」
訂婚後頭牽連著的就是結婚,乃是大喜的事,眾人自然要向雷督理狠狠的恭喜一頓。雷督理含笑聽著,張嘉田也含笑聽著,知道雷督理方才是在故意的製造時機、宣佈訊息。一般的人都知道他愛葉春好,愛來愛去的,葉春好卻成了大帥的未婚妻,他不遭人嘲笑才怪。
事實就是這樣的一個事實,但雷督理換了個說法,把他對葉春好的單戀,說成了是毛頭小子「不懂事」的遊戲,縱然失敗了,也沒什麼可恥可笑。
他知道,這是雷督理在護著自己,給自己臉。自己不能再「鬧」了,再鬧就是不識抬舉了。
況且,葉春好本來也不是自己的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