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九章 光風霽月

她不看雷督理的人,只看雷督理的手。這男人她一眼看不完,她只能先去看他的手。

看過之後,她和他十指相扣,只覺得是衝破了一道樊籠,忽然間天大地大,有光有風。

從那以後,她進入了一個光風霽月的新世界。

她不談情,不說愛,不講風花雪月,不要羅曼蒂克,日子還是照常的過,只是心境變了,覺得一切都有好處。秋雨瀟瀟有秋雨瀟瀟的好,風雪呼嘯有風雪呼嘯的好。出門走一趟,天寒地凍,了無生機,一切都是蓋雪蒙霜,冷得痛快,還是好。

此時向後依靠著雷督理,她站了片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放開我,我有正經事和你商量。」

雷督理鬆了手,拉著她到沙發上坐下來。葉春好扯了扯衣襟,然後斜著身子面對了他:「我跟你說——」她對著雷督理眨巴眨巴眼睛:「我要說話呢,你笑什麼?」

說完這話,她抬手掩口,忍不住也笑了:「你別笑,你笑我也要笑……你別看我,要不然我什麼都不和你說了。」

雷督理向後一靠,閉了眼睛:「好好好,不看你,你說吧!」

他不看她,她卻趁機凝視了他:「我要說的,還是入股大洋公司的事情。這兩個月,我明裡暗裡也考察了它許久,覺得這家公司確實是真正做貿易的,不是那種皮包公司,應該可以信賴,所以——」

雷督理睜開了眼睛:「你打算往裡投多少?」

葉春好略一沉吟:「三十萬到五十萬。」

「賬上的錢夠嗎?」

「夠是夠,只不過若是把資金都投到了這上頭來,賬房那邊的生意,怕是就要週轉不開了。但我又想,那種生意,說句不好聽的話,真是禍國殃民的。你現在有一省督理的身份與勢力,能夠做這種生意,若是將來你不做這個督理了,不帶兵了,那麼這種生意利潤驚人,立刻就會被旁人奪去。」

雷督理苦笑一聲:「沒想到我販點菸土貼補軍餉,竟是犯了禍國殃民的罪。」

「你別多心,我一點批評你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我自己想著,同樣是賺錢,幹嘛不去賺那又幹淨又長久的錢呢?」

雷督理皺了眉頭:「春好,你終究是個小女孩,不懂我的苦衷。我手下這幾十萬兵,都是要吃要喝的,餓上三天就有譁變的危險。陸軍部的軍餉發得如此困難,到頭來還不是得讓我去弄錢養著他們?」

「你們徵收的各種捐稅,還不夠這方面的開支嗎?」

「那怎麼夠?那要是夠了,我又何必再向英美銀行一次又一次的借錢?新聞界罵我不恤民困、竭澤而漁,說我是個刮地皮的,其實我真是冤枉得很。換誰坐了我這個位子,都是一樣要這麼幹。」

葉春好被他說得啞然,沉默片刻之後,才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我真的是不懂。但是——」

雷督理抬手一摟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無論是三十萬還是五十萬,終究是有限的數目,你自己掂量著辦,我信任你。」然後他站了起來:「下午我有會要開,晚上帶你出去玩。下個禮拜回北京,年前大概是不能再來了。」

葉春好看了他這個興致勃勃的樣子,心中很覺無奈,可又不便逼著他聽自己算賬。他並沒有他說的那樣無奈無辜,葉春好越是瞭解他的資產數目,越認為他不是一般的貪婪。貪婪,可是貪來了卻又不會處置,一股腦兒的丟在那裡荒廢著,像是無知任性小孩子的所為。先前林子楓為他管理賬目,沒有揩走他一百萬以上的油水,已經算是兩袖清風、很對得起他了。

所以有時候葉春好也納悶,不知道憑著雷督理這種頭腦,是怎麼當上督理的。

雷督理在開會之前,接到了張嘉田的親筆信。

信裡幾乎沒什麼正經話,字越寫越大,顛三倒四的全是問候言語,彷彿除了他之外,天下再也不會有人關懷雷督理。雷督理看著這封信,感動之餘,又很上火。說起來,他和葉春好算得上是自由戀愛,他並不是強搶了張嘉田的老婆,可是……

然而他隨即又一轉念——他對張嘉田有再造之恩,張嘉田若是為了個女人和他反目,那就證明張嘉田是條白眼狼。別說張嘉田對葉春好是單相思,就算葉春好真是張嘉田的媳婦,自己看上她了,他若是識相,也該乖乖的把媳婦洗乾淨送上來!

否則,就是他對不起自己。

這麼一想,雷督理豁然開朗,他想這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種考驗——和自己那次對著張嘉田的腦袋開空槍一樣,都是考驗。

不經烈火的真金,算不得是真金。同樣,未經過考驗的忠臣,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忠臣?

作者「尼羅」的其他小說

降龍》《無心法師》《十二譚》《如月(冰雪謠)》《風雨濃胭脂亂(微雨燕雙飛)》《冰雪謠(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