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好知道林子楓對自己是又妒又恨,但是並不在乎。自從做了雷督理的私人秘書,她真是長了無數見識,開了無量眼界,如今自己都覺著自己臉皮變厚,也不怕人看,也不怕人說。要是哪個膽子大的對她冒犯得過分了,她便索性板起臉來,正顏厲色的同那膽大之徒講講道理——她是個和顏悅色的人,偶爾板了臉,對比強烈,格外令人心驚,而且口齒犀利,滿嘴都是堂皇的大道理,真能把人說得灰頭土臉。
林子楓和一般的人不一樣,而且同她在面子上還算過得去,她便退讓一步,不同他計較。離了辦事處,她帶著幾名精通商業的老顧問,又去見了天津大洋公司的總經理,要同對方談上一談。這大洋公司擁有上千萬的資本,實力十分雄厚,若是可以拿出幾十萬來入股進去,不怕沒有利潤。
這一場非正式談判,耗費了她大半天的精神,到了傍晚時分,她覺得有些支援不住,這才回了家去。家中冷冷清清,連只耗子都不見,反而很合她的心意——她在外面交際一天之後,真是除了吃飯喝水之外,再也不想開口說半個字了。
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她換了一身家常衣服,又繫了一條圍裙,走去廚房做晚飯。她這房子有一個極大的便利之處,便是安裝了自來水管道,用水又方便、又潔淨。燒火用的煤塊整整齊齊的裝在鐵桶裡,也沒有煤灰汙染環境。她蒸飯煮湯,用湯泡飯,清清靜靜的吃了個八分飽。等她慢悠悠的將碗筷也收拾洗刷完畢了,窗外天色已經黑透,她鋪床展被,這一天也就將要宣告結束了。
臨睡覺前,她坐在床邊翻一本外國畫報,睡褲的褲管挽到膝蓋,兩隻赤腳踩在一盆熱水裡,因為白天沒有一刻光陰是虛度的,所以精神充實,內心坦然,一點波瀾和煩惱都不生。倒是院子裡猛然響起的一嗓子「報告」,把她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什麼事?」
衛兵懂規矩,知道這葉秘書的閨房是不便靠近的,所以只站在院門口說話:「白副官長來了,給您送了一瓶酒。」
葉春好聽了這話,莫名其妙。連忙把腳擦了擦穿上拖鞋,她也來不及修飾,只把衣帽架上的一件呢子大衣取下來,當成斗篷將自己籠統的一裹,然後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剛一齣門她就打了個大寒顫,原來這深秋的夜裡已經有了冬意,而她還赤著兩隻腳呢。幸而院子小小的,她快跑幾步就到了院門口,院門外停著一輛汽車,汽車的車燈雪亮,而一個軍裝男人倚著車門站著,見她出來了,馬上迎上前來:「抱歉,葉小姐,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葉春好攏著大衣,也是微笑:「白副官長,沒關係的,我也還沒有睡覺。」
白雪峰從大衣懷裡取出一隻用花紙包裹了的大玻璃瓶:「大帥得了幾瓶好葡萄酒,讓我送一瓶給你。」
葉春好凍得恨不得原地亂跳,也顧不得禮貌了,一把將玻璃瓶接了過來:「多謝白副官長,也請你替我感謝大帥。」
白雪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做出了驚訝表情:「哎喲,葉小姐,你就這麼走出來了?這可是要凍壞的,快請回去,快請回去!」
葉春好連連點頭:「好好好,那麼我們明天再會。」
說完這話,她習慣性的站著不動,等著白副官長上汽車,站了約有五六秒鐘,她忽然想起自己稍微怠慢對方一點也不妨事,便跺著兩隻冰塊一樣的赤腳,踩著拖鞋踢踢踏踏的轉身回了院子。然而就在她這麼迴轉身體的一瞬間,上房臥室的電燈還滅了——這屋子的電線彷彿是有點問題,上個月剛搬進來時,也無端的停過一次電。
停電就停電,橫豎不耽誤她睡覺。哆哆嗦嗦的一路跑回了房內,她先把那瓶葡萄酒往窗臺上一放,隨即脫了大衣掛回衣帽架上。搓著雙手走到床前,她摸黑用腳把腳盆撥到一旁,然後掀起棉被邊往床上一滾——
她滾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她驚駭得尖叫了半聲,因為半路被一隻手捂住了嘴。狂蹬亂打的翻下床去,她的一條胳膊還被那人攥著,無論如何掙脫不開。對著窗外喊了一聲「救命」,她不假思索的運足力氣,對著床上那人狠掄了一巴掌!
「啪」的一巴掌拍出去之後,抓她胳膊的那隻手鬆開了。
不但那隻手鬆開了,那個人也從床上跳了下來。她在慌亂中一腳踩進腳盆裡,當場向後摔了過去。後頭有牆擋著,她沒有摔成仰面朝天,可後腦勺撞到了牆壁上的電機開關,房內電燈驟然就放了光明。
原來並沒有停電,是床上那人偷偷的關了電燈。而床上那人捂著臉往外走,正是雷督理!
葉春好愣了愣:「大帥?」
雷督理本來像是要走的,聽了這一聲呼喚,他猶豫了一下,卻又轉過身來,怒氣勃勃的質問:「我和你開玩笑,你怎麼還真打?」
說完這話,他放下手,右臉上果然印了個通紅的巴掌印,並且五指分明。
葉春好看看他,再看看淌了滿地的洗腳水,再看看一塌糊塗的床單被褥,足有半分多鐘沒說出話來。半分多鐘之後,她緩過氣回過神,這才怒道:「豈有此理!天下哪有這樣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