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張嘉田也懶怠罵個不休。兩人走回了師部,馬永坤雖然厭世,但喝了一大杯茶水之後,他扛著一張死了爹的面孔,倒也正常辦起公來,而且辦得很不錯。
張嘉田強迫自己把林燕儂忘掉。
如果把林燕儂忘掉,那麼他心中就沒有太大的煩惱了。雷督理還在等著他「幹壞」,可是事到如今,他忽然換了主意,暗暗的想要把它「幹好」,給雷督理一個驚喜。
那位一身是病的張文馨團長,自從見了錢之後,病痛自消,已經重煥青春。他心裡感激張嘉田,可是因為年紀太大,不便和這位小師長拜把子,所以靈機一動,把家裡十幾歲的大兒子拎了出來,讓他認了張嘉田做乾爹。這大兒子正處在發育期,長得人高馬大,嘴上生出黑黑的一層鬍鬚,滿臉此起彼伏的紅疙瘩,瞧著比張嘉田還粗糙滄桑。張嘉田每次見過乾兒子後,都覺著自己特別的白嫩。
張文馨成了張嘉田手中的一面好招牌,旁人見他這樣的倒霉貨都能重返第二春,自然眼熱,一個個都換了面孔,笑嘻嘻的貼了上來。洪霄九在時,這些人都是不大受待見的,洪霄九沒了,他們經了這些天的審時度勢,決定另攀高枝——說起來,這回的雷氏高枝,比先前的洪氏高枝,還要高出些許呢!
張嘉田不像個軍人,倒像個江湖好漢,和誰投脾氣了,就當場結拜,在三天之內拜了四次把子,又連發幾道急電回北京,請雷督理匯幾十萬款子過來充當軍餉。
他這麼私自的亂搞一氣,雷督理摸不清頭腦,反倒有些好奇,他要錢,就給他錢,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什麼成績來。文縣那邊,他也是有眼線的,眼線傳來的最新訊息是:張師長開始招兵了。
雷督理記得自己沒有說過讓他招兵買馬的話,不過也不想幹涉。反正,他相信張嘉田不會背叛自己。只要不背叛,那他愛怎樣就怎樣吧!大不了就是「幹壞」而已,那也沒什麼關係。
雷督理最近有點恍惚,所以感覺一切都像是無所謂、沒關係。
十幾歲第一次見到瑪麗馮時,他也這麼恍惚過,恍惚就是愛,他愛她,愛了好幾年,費了天大的力氣,終於和她結了婚。愛之深、恨之切,他起初有多愛她,後來就有多恨她,恨得一分錢都不想給她,甚至恨不得找個殺手殺了她。她終究不是他的知音,她一路嬌生慣養活下來,不知憐憫、不懂世情。他偶爾不順心對她發發脾氣,她竟然針鋒相對的罵回來,一點也不憐惜他體諒他。
她有時候也裝聾作啞,讓他一個人唱霹靂火爆的獨角戲,更可恨,簡直要活活的氣死他。
不過,這回的葉春好,一定和她不一樣。他想:趁著年紀不大,再恍惚一次,也不錯。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點坐不住了,窗外的陽光這樣明媚,讓他想出去玩。玩什麼?不知道,反正是要和葉春好在一起。少年人從來不專門的去想玩什麼,時光自己就會有趣的從他們身邊流過去。他願意重新再做一次少年,所以也不肯特地的去思索。起身在屋子裡走了一圈,他忽然發現房內居然連一面鏡子都沒有。
於是他下了樓,匆匆走進客廳裡。客廳裡有大鏡子,還有個林子楓。林子楓正坐在沙發上悶悶的抽菸,萬沒想到他會忽然過來,而他也不理人,大步流星的直奔了鏡子。
那鏡子是架亮晶晶的大穿衣鏡,足以照出他的全身。他對著鏡中人左看右看,又轉了個身,就覺得自己還是見了老,不復二十歲時的風華,尤為可恨的是兩鬢藏了幾絲白髮——自己正值壯年,誰許這幾絲白髮私自鑽出來的?
他不便下令把白頭髮推出去斃了,只好將其暫且忽略。從腦袋再往下看,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身上的毛線背心有點多餘,可把背心向上捲到腋下,他露出半截裹著襯衫的身體,腰腹立刻又覺出一陣寒涼來。忽然看到鏡中的林子楓身姿苗條瀟灑,他立刻回頭仔細的看他,林子楓站在沙發旁,手指夾著半根香菸,當場被他看了個進退不得。然而雷督理看還不夠,還要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西裝下襬掀起來,看他裡面穿了多少層。
「你不冷麼?」雷督理問他。
林子楓攤著雙臂,一隻手還夾著菸捲,西裝上衣敞開著,雷督理把他「開膛破肚」,解開他一粒襯衫紐扣,看見了他裡面的肉。
「不冷。」他有些尷尬,但還能保持鎮定:「白天在太陽底下走,時常還覺得很熱。」
「哦。」雷督理有些失落:「你身體好。」
說完這話,他生氣了似的,轉身就走。林子楓把香菸送到嘴上叼住了,騰出手來繫了紐扣,又把西裝扯了扯。重新坐回沙發上,他心裡納悶,心想這又是怎麼了?
林子楓沒什麼事,純粹只是想找個離雷督理近的地方坐一會兒,雷督理失落,他更失落,自覺著是個忠心赤膽的老臣,縱是把滿腔熱血全倒出來,也敵不過那狐媚子的一個眼神。「財神爺」怎麼會是葉春好那個毛丫頭呢?雷督理身邊若是真有一尊財神爺,那也應該是自己啊!
林子楓覺得葉春好十分虛偽,也算不得好看,無非就是五官端正罷了。當初他看瑪麗馮就是個潑婦,可潑婦還有幾分真性情,這個姓葉的還不如那個潑婦。雷督理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找的這些女人,一個不如一個。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恨不得把自家的妹妹強塞給雷督理做太太——他妹妹十五了,除了有貧血病之外,在他眼中,堪稱是一個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