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是完全的不想招惹雷督理的三姨太太,可又招架不住林燕儂的哀求。師部里人多眼雜,他不願意把她往裡帶,站在原地猶豫了半天,末了他問馬永坤:「你現在天天跟著我住師部,你那個房子是不是空著呢?」
馬永坤當即答道:「師座若是不嫌那屋子髒的話,咱們現在就去!」
張嘉田知道馬永坤這人髒不到哪裡去,所以轉身又問:「三姨——我這兒不方便招待你,給你另找個地方過夜,好不好?」
林燕儂一口答應下來,於是三人走過一條大街,便到了馬永坤的住處。
馬永坤和家中繼母鬧翻之後,便脫離家庭,在外頭找了處房子安身。這房子裡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之外,是要什麼沒什麼。張嘉田等人到了此處,先點了燈燒了水,然後才坐下開始談話。
林燕儂把毛巾浸了熱水,擦了一把臉,擦得面孔白裡透紅,倒是把那姿色恢復了六七分。把她那個大包袱放到床上了,她坐到張嘉田面前,低聲說道:「張隊長——哦不,張師長,我的事情,你知道嗎?」
張嘉田搖了搖頭——搖到一半又點了頭:「我……不大知道,就聽說你逃走了。」
林燕儂抽出手帕,輕輕擦了擦眼角,彷彿是流了淚。張嘉田見狀,只得又問:「好端端的,你逃什麼?」
林燕儂答道:「張師長,女子嫁男人,圖的就是一生一世有依靠。我這話,沒有錯誤吧?」
「沒錯。」
「可是,你看雷大帥他是我的依靠嗎?」
張嘉田的嘴唇動了動,不肯為了林燕儂批評雷督理。
林燕儂垂下頭去:「我也知道我不過是個小老婆,是不值錢、沒身份的。可我這條命再怎樣賤,我終究也是個人呀!人家總不拿我當個人看待,我心裡也是難過的呀!」
張嘉田搜尋枯腸,尋找答話:「那……」
他就只搜尋出了這麼一個無意義的「那……」,燈光之下,他就見林燕儂的面孔漸漸紫脹起來,然而表情卻是不變。
「張師長,我雖然和你沒有什麼深交,可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有些不得見人的話,我對你說了,你大概也只會同情我,不會笑話我。實不相瞞,我年紀輕輕的一個姑娘,既肯給人做小老婆,也證明我是愛慕虛榮、貪圖錢財的。可這縱然是我的一樁罪名,我也罪不至死啊!」
張嘉田扭頭對著馬永坤說道:「你出去待會兒,別往遠走,一會兒我叫你。」
馬永坤領命出去,這回屋子裡沒了第三者,張嘉田放鬆了些,小聲問道:「大帥打你啦?還是又要把你送人?」
林燕儂輕輕的一搖頭:「他要是拿拳頭打我,拿腳踢我,我身上疼歸疼,但也能忍,總不至於要逃。可他並不是那樣的待我,他白天用不到我,從來不理我,這倒也好,我樂得自己出去逍遙快活,我只怕他夜裡過了來,換著花樣的折磨我。」
張嘉田雖然知道男女之事是怎麼個勾當,但終究是沒結婚,聽到這裡,便是不知不覺的紅了臉,又覺得尷尬害羞,又有點好奇:「他幹什麼了?」
林燕儂又搖了搖頭:「我說不出口。總之,他不把我當個人看待,甚至我還不如一隻貓一隻狗。我實在受不了了,不聽他的話,他便大發脾氣,要殺了我。」
說到這裡,她的身體開始隱隱的抖顫,聲音也帶了一點哭腔:「那一夜,他又往死裡折磨我,我忍不得,咬了他一口,他氣急了,使勁的打我,幸而那天他身邊沒有手槍,要不然我就沒有性命坐在這裡了。張師長,我並不是傻瓜,若是那闊姨太太的生活能夠維持,我又怎麼會這樣狼狽的逃出來呢?」
張嘉田沉默片刻,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京津兩地我是不敢住了,我怕他派偵探來找我。我若是被他抓回去,那一定是要死的。後來我想起來,春好說你是在文縣當師長,我就偷偷的找了過來。」
「你孃家人呢?他們不管你?」
「張師長,他們把我賣給雷家之後,就帶著錢回南方老家去了。他們能賣我第一次,我現在又不老醜,這樣找了回去,難道不怕他們會再賣我第二次麼?我終究是逃離不出這火坑啊!」
張嘉田這回聽明白了:「那……你不會是要住在這裡吧?」
林燕儂抬起頭來,直勾勾的盯著他:「張師長,你行行好吧!我不給你惹是非,我就靜靜的藏下來,等風頭過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要不然,你乾脆坐火車南下,到南京上海去玩一玩?」
「張師長,我求求你了。你可憐可憐我吧!我若不是實在沒了法子,也不會這樣厚著臉皮來找你。」
張嘉田十分為難:「那……我現在也沒房子安排你,你要住,就是住在這裡。」
林燕儂的臉上立刻有了一點喜色:「這裡就好!這裡蠻好!多謝你張師長!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
說完這話,她起身向張嘉田鞠了個躬。張嘉田連忙也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唯一的感覺就是「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