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兩處閒愁

林燕儂又躲到了桌子後頭去,格格笑得說不出話來。雷督理一掀門簾進了來,見狀便道:「你們倒是很玩得來。」

葉春好連忙把袖子放下了,而林燕儂雖然上次在俱樂部被雷督理逼得哭了一場,然而別有心胸,此刻見了他,臉上不紅不白的,一點異樣也沒有,還抽出手帕來給他擦汗:「瞧給大帥熱的,現在這個天氣,到了夜裡也不見涼快。」

雷督理低著頭,由著林燕儂給他擦淨了熱汗,然後抬頭問道:「這麼熱,你們就悶在屋子裡?」

林燕儂抱著他的胳膊搖晃:「那大帥帶我們找個涼快地方玩兒去?」

雷督理乾脆的答道:「沒有那個地方。外頭比家裡還熱呢。」

林燕儂想了想,隨即笑道:「可也是。」緊接著她又一拍手:「呀,我出來時用冰鎮了西瓜,現在西瓜一定涼透了。我回去吃去,可不分給你們!」

說完這話,她嘻嘻哈哈的走了出去,葉春好伸手抓了她一把,卻是抓了個空。而她這麼一走,房裡就只剩了她和雷督理兩個人。

雷督理也不理會她,自顧自的在幾間屋子裡轉了一圈,見她臥室床頭擺了幾本小說,就拿起一本翻了翻。翻過之後,他又看見那枕畔放著一件疊好了的白棉布裙子,這裙子簡直是用兩條布帶將個布筒子吊在了身上,單穿是決穿不出去的,想必是她的睡裙。

雷督理望著這件裙子出了神,直到葉春好走過來,把那裙子掖到了枕頭底下。然而他不甘心,竟然把那裙子掏出來抖了開,湊到葉春好身上比了比:「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葉春好奪過裙子揉成一團,往床裡一扔——這裙子還是她當年在教會女中住讀時,學校統一發下來的。那教會女中壁壘森嚴,女孩子在裡面都活成了苦行僧,夜裡穿著這樣的白布裙子睡覺,露著瘦削的肩膀手臂,偶爾動作也是窸窸窣窣,像鬼祟的小老鼠。她覺著那裡有點像監牢,所以只讀了一個學期,就轉去了普通的女中。

「大帥。」她對雷督理說:「對不起得很,我又要攆你了。」

「又沒有別人,你怎麼不叫我的名字?」

「沒有那個道理。」

「叫一個,叫一個我就走。」

他微笑著耍賴,天氣熱,他的領口中烘出隱隱的熱氣,那熱氣帶著淡淡的古龍香水味,一點兒也不討她的厭。她扭開臉,心想這人的確是得寸進尺的,可這得寸進尺的舉動,也不討她的厭。

她知道他的表字,今晚第一次叫出口,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喃喃的出聲:「宇霆,你走吧。」

話音落下,雷督理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似笑非笑的抿著嘴,微微垂了睫毛,居高臨下的看她,是得意,是睥睨。她被他看得有些心驚,彷彿是自己中了什麼圈套,身家性命都被他霸佔了去。

「我當你是我的人了。」他忽然說:「但是你也別怕,我慢慢等,不逼你。」

她撥開了他的手,扭頭看著別處:「我不承認,也不同意。」

雷督理抓住了她的手,搖了搖:「不打擾你了,明天見。」

說完這話,他邁步走了出去。而葉春好先是站在原地不動,後來一歪身坐到了床邊,就覺著自己是站在山巔上,面前是一片繚繞雲霧,也不知道一步邁出去,是能平步青雲,還是要失足跌下萬丈深淵。胸中忽然憋悶著難受起來,她猛的站起來,又猛的坐下去,理智上也知道自己亂得無益,可那理智退避三舍,空自在後頭振振有詞,完全不是感情的對手。

「他要不是督理就好了。」她倒在床上,抓心撓肝的想:「他要是個平常人家的少爺就好了。」

平常人家,或者再窮一點,都沒有關係,橫豎她現在每個月至少能落一百塊錢到手,養家餬口是足夠。平常人家的少爺,是她能夠降服得住的——她一定要降服得住他才行,否則他若是半途變了心,她會難過死。

她已經難過一次了,不能再受一次了。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憑什麼人家都是平平安安活到老,唯有她一次又一次的受苦?她才不受!沒人保護她,她自己保護自己!既然看見那路有荊棘了,便應該提前另尋新路;既然知道那愛情有火焰了,便應該提前持一顆冰心。

她雙目炯炯的躺在床上,耳邊總有個聲音在侃侃而談,句句有理,聽得她心煩意亂。忽然一翻身又坐了起來,她怨氣沖天的想:「憑什麼人家兩情相悅就可以在一起,偏我就不行?我怎麼就不能嫁給督理了?他愛我!」

然後她咣噹一聲又倒了回去——還是不行,雷督理先前也愛過瑪麗馮的!

凌晨時分,葉春好朦朧入睡,張嘉田也在文縣的火車站下了火車。

文縣是個大縣,所以能夠供養得起洪霄九的隊伍。幾萬人的隊伍,聽聞新師長來了,只做不知,統一的窩在家裡睡大覺,一個屁都不放。

所以張嘉田就這麼臊眉耷眼的下了火車,尋尋覓覓的找師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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