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九章 重任

禮拜天的下午,葉春好推開兩扇窗子向外看,見院內站著亭亭玉立的三姨太太,便莞爾一笑:「你啊,來早啦!」

三姨太太走過來,向她一抬手:「你自己瞧時間,都三點多了,還早?」

葉春好低頭一瞧,見三姨太太那水蔥似的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戒面卻是一隻小小的鐘表,刻度和指標都是清清楚楚。抬手摸了摸那透亮的表蒙,她問道:「這又是哪裡來的稀罕東西?」

三姨太太答道:「正經的瑞士貨,有意思吧?你要不要?」

葉春好從房門中走了出來:「我不趕這個時髦,我不要。」

三姨太太對著她眉飛色舞一揚臉:「你別買,等我戴幾天過新鮮勁兒了,就送給你。」

葉春好伴著三姨太太向外走去,夏日的涼風掠起她耳畔的短髮,她覺著舒服,忍不住快走了幾步,走過之後又停下來,因為想起三姨太太穿著一雙高跟鞋,怕是要追不上自己。三姨太太在後方笑道:「你倒是走哇,我看你走到哪裡去!」

葉春好笑著不說話,等她趕上來了,才和她挽著手臂,親親熱熱的往外走。今天她得了清閒,所以應了三姨太太的邀請,兩人一同逛東安市場去。兩人並肩往大門口走,不料半路在那長長的迴廊之中,卻是迎面遇到了雷督理和白雪峰。

雷督理今天居然也知道了熱,穿一身飄飄的絲綢褲褂,領口敞著,鞋趿拉著,袖子也挽著,一路揹著手往前走。葉春好看慣了他衣裝筆挺的模樣,此時驟然一見,不知為何,簡直覺得他這樣子有點像是半裸體。

兩男兩女,狹路相逢,哪個也逃不脫。三姨太太笑道:「我倆出去玩兒去,要不要帶你一個?」

雷督理笑了笑,又搖了搖頭,側身給她們讓了道路。葉春好跟著三姨太太匆匆走過去,而雷督理盯著她的身影,就見她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薄紗長衫,露著雪白的脖子和小臂,周身沒有半樣首飾,有的只是一身半新舊的衣,和衣裳包裹束縛著的一具肉體。這樣的女人,擁抱起來會非常的舒適和安全,通身硬的是骨,軟的是肉,不會有金銀珠玉硌著他、擋著他。

與此同時,葉春好已經和三姨太太走出了老遠。在將要拐彎的一瞬間,葉春好鬼使神差的回了一下頭,結果正看到了凝視著自己的雷督理。

她的心猛然一跳,隨即若無其事的轉向前方,雷督理面無表情,也揹著手轉身繼續走了。

葉春好和三姨太太痛逛了小半天。三姨太太在洋行裡買了一掛鑽石項鍊,花了將近兩千塊錢,葉春好也買了一把陽傘。三姨太太當場就把項鍊戴了上,又道:「傻子,我這一掛項鍊,夠你賣力氣賺上一年的——一年都不夠,得一年多。」

葉春好笑道:「我沒長那個富貴脖子,也不奢望著戴。」

「我是替你著急,你以為你能年輕一輩子?」

「我現在的生活,已經是很好了。要說遺憾,那我只遺憾自己不是個男人。我要是個男人,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去幹一番事業了,看你還拿什麼話來敲打我?」

「你要是個男人呀……」三姨太太嘻嘻的笑:「我就訛上你,讓你帶我私奔去!」

葉春好一捂她的嘴:「我看你是要瘋了,說話這麼大聲。」

話音落下,她也忍不住笑了——自從家破失學之後,她漸漸和先前的同學都淡了關係,如今同性的朋友,就只剩了三姨太太一個人。她本來看不起姨娘之流的女人,可如今和這三姨太太接觸了,發現人家也是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女子,自己無端的看不起人家,倒是自己沒道理了。

兩人逛夠了,便去番菜館子吃大菜,吃過了大菜,又去看電影,天黑透了才回了雷府。葉春好休息一夜,便到了禮拜一。她當然不必按時到哪個衙門裡點卯辦公,不過吃過早飯,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了,她也得往雷督理的書房裡去。雷督理給了她一箱子亂賬本子,讓她獨自整理謄寫出來。起初她見那箱子帶著大鎖頭,便猜出這些賬本大概比較重要,然而連著幾天整理下來,她發現這些賬本子哪裡只是重要?簡直就可以稱作是機密了!

今天她搬著那口箱子來了書房,然後因為沒有妥當地方收藏箱子,所以索性守著它坐著,一步不肯遠走。如此等到中午時分,雷督理來了,她才鬆了一口氣。

「大帥早安。」她站在一樓的廳堂內,垂手打了招呼:「您交給我的那一箱子賬目,我已經理清楚了。」

雷督理今天穿著襯衫長褲,恢復了莊重的原形。漫不經心的一點頭,他邁步往樓上走:「拿上來,給我瞧瞧。」

然後他繼續上樓,上到一半覺著不對勁,一回頭,發現葉春好不知從何處搬來一隻木箱子。她是偏於單薄的修長身材,兩條胳膊攏著那箱子,越發顯得箱子沉重,胳膊纖細。雷督理起初單是看著她搬箱子往樓上走,看了足有十秒鐘,才忽然反應過來。

他扭頭走下去,要從葉春好手中把箱子接過來:「怎麼不叫個人來搬?」

葉春好連忙往一旁躲:「不用大帥幫忙,這箱子不重,我一個人能搬。」

雷督理是誠心誠意的要幫忙,她也是誠心誠意的不肯讓他幫,兩人四手圍著箱子亂成一團,葉春好先讓了步,因為覺得兩個人這樣近的撕撕扯扯,有點不像話了。

她跟著雷督理上到二樓書房,然後掏出鑰匙開箱子,箱子裡的亂賬本子已經被她一本一本碼整齊了,上面單放著一個大筆記本,她把那大筆記本拿出來放到雷督理面前:「大帥,原來的賬本子上,有好些筆賬都是勾抹了的,餘下清楚的賬目,我都按著日期抄在了這上面,請您過目。」

雷督理開啟那筆記本,就見裡面寫著一行行楷體小字,連翻幾頁,字跡都是一樣的清秀整潔,沒有半點馬虎的痕跡。

「看懂這是什麼賬了嗎?」雷督理抬頭問她。

隔著一張寫字檯,她站在屋子正中央,心中惴惴的有點不安:「沒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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