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不是屋子,是那個地方人多眼雜,誰都能去。你要是嫌亂,可以搬到我這裡來。明天我走了,你住過來,也不必怕人說閒話。」
葉春好笑著搖頭,就覺得胸中一團溫暖,四肢百骸都有了熱源,冷也不怕了,累也不怕了。
這一回,她心滿意足:「大帥,我走了。」
葉春好迎著晚風出了樓門,像是重新變回了中學女生——女生們穿著及膝裙子和矮跟鞋子,裙襬在風中飄蕩,高談闊論、大說大笑、想走便走,想跑便跑。一大步跳下三層臺階,她落到了水泥地上。有人斜刺裡跑了出來,大喊一聲:「春好!」
她扭過頭,瞧見了個寬肩長腿的高個子軍官,原地站穩愣了一下,她隨即從軍帽帽簷的陰影下,看清了對方的面孔。
「呀!」她這回可真是驚訝了:「二哥?」
張家田抬手摘下軍帽,對著她笑嘻嘻。上午他告了個假,專門去外國理髮館剃了個頭。洋毛子理髮匠大概是手指頭鑲了金,剃個頭竟然要五塊錢!五塊就五塊,他身為雷大帥的衛隊長,還花不起這五塊錢嗎?
洋毛子把張家田的兩鬢剃得發青,上面的頭髮偏分梳開,用髮蠟打理得有型有款。張家田有了這個價值五塊錢的髮型,又把新軍裝一穿,攬鏡自照,自己都覺著自己帥。這麼好的模樣,當然得讓葉春好瞧瞧。葉春好今晚若是不來,他明天就要親自跑去找她了。
葉春好早就知道張家田是個英俊人物,可沒想到他打扮起來,竟會這麼漂亮:「二哥,你這是改行當兵了?」
張家田側過臉,抬手一撣肩章:「當兵?大兵誰當啊,咱要當就當衛隊長!」
「真的假的?衛隊長?」
「大帥就在樓裡呢,我要是假的,敢穿著衛隊長的衣服跑出來嗎?」說到這裡,他彎腰湊到葉春好耳邊,小聲說道:「大帥好像看我特別順眼。」
葉春好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但心裡很為張家田高興:「二哥,你好好幹,我看你是要有大出息了。」
張家田樂不可支:「我知道。前頭那個不好好幹,讓大帥給斃了,我親眼看著的,還敢不怕?」隨即他換了話題:「春好,明天回了北京,我晚上帶你看電影去,好不好?」
「明天你能走,我不能走。」葉春好笑道:「我這邊的事情還沒辦完呢。等我辦完回北京了,我再好好的祝賀你。」
張家田一聽這話,興致立刻落了將近一千多丈,不過,他想,春好跟著林子楓辦事,應該不會鬧出什麼桃色新聞來,因為林子楓破了相呀!目光轉向葉春好,他看她臉上一點脂粉都沒有,天生多美,就是多美。
葉春好也笑眯眯的看著張家田,心想二哥這回升了官,今非昔比,娶個好姑娘不成問題,大概就不會心心念唸的只想著自己了。他若是移情別戀,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
葉春好在天津又耽擱了一個禮拜,這才和林子楓回了北京。
這一個禮拜裡,她把雷馮二人的離婚一事處理了個乾淨利索。離婚啟事並沒有上新聞報紙,但是雙方共同簽了離婚協議,那協議是她和幾名律師共同擬的,一點漏洞都沒有。雷督理把印章留給了林子楓,等瑪麗馮在協議上親筆簽了名字之後,林子楓取出印章,也鄭而重之的印上了雷督理的大名。
之後的種種手續,又花費了她幾天的時間,等到她陪著瑪麗馮到花旗銀行兌了那張一百萬元的支票之後,瑪麗馮已經肯把她當個好人來看待。但她倒是並沒有拉攏瑪麗馮的意思,瑪麗馮得了鉅款,即刻就要往英國去了,自己拉攏她做什麼?
她純粹只是覺得瑪麗馮可憐。瑪麗馮出門時也還勉強打扮著,一張小巴掌臉抹得粉白黛綠,越發顯得像是精神病人,濃烈香水掩蓋著她身上的臭氣,從她那油膩的捲髮上看,她定是好一陣子沒洗過澡了。
離開天津之前,她來到馮公館,向瑪麗馮告別:「我要回北京了,將來怕是沒有再見的機會。你多保重吧。」
瑪麗馮看著她,眼神空洞,只說:「好。」
葉春好向她笑了笑,自覺著大功告成,轉身要走,哪知瑪麗馮忽然說道:「好姑娘,你可別受了他的騙。」
葉春好一愣:「我受誰的騙?」
瑪麗馮怔怔的看著她:「雷一鳴。」
葉春好知道她視雷督理為死敵,所以也不爭辯,順著她說話:「嗯,我記住了。」
瑪麗馮這回沒話講了,葉春好趁機離開馮公館,匆匆趕回了招待所。林子楓預備趕乘下午的特快列車回京,葉春好回來時,他正坐在汽車裡等著她。葉春好知道自己這是耽誤人家出發了,心裡很不過意,上了汽車之後,陪著笑臉向林子楓搭訕道:「讓您久等了,都怪我沒看時間,回來得晚了。」
林子楓大模大樣的坐在座位上,說道:「沒什麼,趕得上。又去馮家了?」
葉春好含糊的答應了一聲:「嗯。」
林子楓淡淡的一笑:「到底都是女人,同命相憐,有話可說。」
葉春好依舊是微笑著,沒吭聲,心裡卻是不愛聽這話。她怎麼就和瑪麗馮「同命相憐」了?自從頂了這個秘書的名,她哪天不是勤勤懇懇的做事?難道只因為她是個女子,林子楓就認定了她是憑著色相高攀上來、並且遲早有一天會像瑪麗馮一樣淪為棄婦嗎?
這話不止是不好聽,簡直就有點詛咒的意味了。
葉春好想到這裡,臉上那笑容一閃一閃的,閃著閃著便消失了,成了一張粉妝玉砌的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