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田就知道,雷督理不會虧待了自己。縱是一時半會兒的虧待了,也是考驗,也不會是真的虧待。
雷督理的眼睛裡有他——從見他第一面開始,就有了他,他覺出來了。到底是為什麼會有他,那他說不清楚,不過他知道自己這人不說有多招人愛,至少看著是絕不討厭。也許雷督理慧眼識珠,瞧出自己是個可造之材?
所以他佩服、愛戴雷督理,他自己都沒瞧出自己是個「才」來,雷督理就一眼瞧出來了。聽到雷督理說「試試就試試」,他登時來了精神,手裡的毛巾也扔了,起身一屁股坐上了浴缸邊沿:「大帥,您打算怎麼試?」
雷督理一皺眉頭一揮手:「下去。」
張家田這才想起來——雷督理不喜歡旁人高過他。
於是一矮身出溜下去,他在浴缸外重新蹲好了,繼續雙目灼灼的看人,姿態和眼神都非常的像狗,逗得雷督理又是一笑:「我現在正缺一個衛隊長,賞你幹了!」
張家田對著雷督理眨巴眼睛:「可是您的衛隊,不是都解散了嗎?」
雷督理答道:「散了再招,我現在是什麼都缺,就不缺人。」
張家田有點沒反應過來,繼續對著雷督理眨巴眼睛:「那……我是不是就和白副官長一邊兒大了?」
雷督理向後一靠,把大半個身體沉入水中:「雪峰是我身邊的老人兒了,你還比不得他。」
張家田蹲在地上,喜訊來得太突然了,他有點兒反應不過來。「衛隊長」三個字在他腦海中不斷的迴響,他慢慢的咂摸出了滋味來,只覺得不甚真實:「我這就當上官了?」
他扭過頭又去看雷督理,雷督理仰面朝天的半躺著,臉上蒙了一塊溼毛巾,正在呼吸那溫暖的水氣。他鬼使神差的大了膽子,伸手就把那塊毛巾扯了下來:「大帥,我一定好好幹,一定好好保護你!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雷督理看著他,微微一笑。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張家田晚上回了自己的屋子裡,不睡覺,專門照鏡子。衛隊長的制服已經做好送到他手裡了,雷督理身邊的軍官,為了給督理大人長臉,制服都格外的高階漂亮,料子也好,天冷穿薄呢子,天熱穿斜紋布和嗶嘰。張家田把軍裝穿戴整齊,又蹬上鋥亮的長筒大馬靴,把手槍也挎了上,對著牆上的玻璃鏡子左照右照,再昂首挺胸行個軍禮。
已經是很晚了,夜色深沉,窗玻璃映出了他的全貌。合體的軍褲裹了他的雙腿,腿又長又直,椽子似的。
「春好怎麼不來了呢?」他心裡癢癢,恨不能伸手到腔子裡去撓撓:「我這回可配得上她了吧?」
一想到這裡,那癢意擴散開來,讓他抓耳撓腮的呆不住,又想即刻看到葉春好,又想撒丫子跑回北京去,把自己的「出息」滿大街展覽一番。
張家田惦記著葉春好,葉春好可是一點都沒想起張家田。
她正忙著為雷督理處理離婚事宜。
本來這差事是林子楓主管的,可林子楓見她那天在雷督理面前侃侃而談,很有一副要邀功請賞的勁頭,心裡就有點不痛快。心裡不痛快,臉上可是不流露,他對葉春好照樣客氣,只是稍稍的後退了些許。葉春好不是喜歡爭強好勝嗎?那他就讓出戰場,讓她一個人打前鋒去。釘子和苦頭會讓她清醒過來的。
他自以為是不動聲色,但葉春好一下子就察覺到了。
葉春好對此的態度是「正好。」
林子楓往後退,正合她的心意,「正好」!他後退,她正好上前施展手腳、大幹一場。幹好了,她不介意林子楓來分功勞;幹不好,雷督理要怪也是先怪林子楓,責難不到自己頭上。
在省公署的招待所裡,她獨自招待了一群新聞記者。
這幫記者都是用筆如刀的人物,在社會上很有一些名聲,如今聞風而來,不但能夠得到第一手的秘聞資料,並且還能領到一筆不菲的車馬費。這招待所是一座二層小樓,樓下有寬敞的會議室,記者們在會議室內抽菸喝茶,等著林秘書來,哪知道林秘書沒露面,出場的是葉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