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天,他那累腫了的手腕子已經消了腫,又見自己這射擊的成績也是夠漂亮了,便大了膽子走到雷督理面前,說道:「大帥,您下午有沒有閒工夫?」
雷督理問道:「幹什麼?」
「我練了十天的槍,打得有點兒準頭了,想請您瞧瞧。」
雷督理背對著他站立了,望著窗外沉默許久,末了一回頭:「明天下午吧!」
張家田痛快的答應了一聲,心想明天下午也不錯。哪知道雷督理轉身走到了他面前,卻是說道:「明天下午看你打靶,今天晚上我們要走。」
張家田看著雷督理:「今天晚上……走?」
雷督理繼續說道:「你出去散佈訊息,就說我明天下午要去靶場看你打靶。」
張家田本是滿臉笑意,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大帥,到底是怎麼了?您告訴我,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雷督理對著他一招手。
他當即彎下腰去,就聽雷督理對自己耳語:「剛得了訊息,這裡有人要造反,咱們得提前走。」
張家田登時把心提了上來,抬手摸上腰間那把手槍,他想都沒想,直接說道:「大帥別怕!我會使槍了,我能保護您。」
雷督理沒說什麼,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時分,張家田露了面,搖頭晃腦扭脖子的鍛鍊身體,還要和旁人比試槍法,於是眾人都知道這姓張的小子是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督理大人明天要親自考察他的槍法,他就又得意又慌張的坐不住了。
如此表演到了入夜時分,軍營是個早睡早起的地方,天一黑也就漸漸安靜了。張家田緊跟著雷督理上了汽車,後方又跟了一輛卡車,滿載了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這一行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軍營,不出片刻的工夫,便到達了火車站。
張家田跟著雷督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坐上雷督理的汽車,可到了如今這個時候,他也沒心思欣賞這汽車裡面的模樣了。雷督理坐在中間,左邊是他,右邊是林子楓秘書,前頭副駕駛座上坐著的是白雪峰副官長。林白二人都是雷督理的親信,張家田一手隔著衣裳摁住腰間手槍,沒想到自己能混到林白二人那個階層裡去。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希望從天而降幾個刺客,讓自己一槍一個全斃給雷督理看。自己再不露幾手,就對不起雷督理對自己的厚愛了。
然而他們這一行人平平安安的下了汽車,平平安安的上了火車,並沒有刺客從天而降。
火車開動,一路哐當哐當的往北京駛去。張家田把眼睛貼近了車窗向外看,就看窗外黑沉沉的,上無星光,下無燈火。回頭再看雷督理,他見雷督理舉止異常,守著一張鋼絲床,居然沒有躺著。
不但不躺著,還要揹著手在地上來回的走。走著走著停下來,他抬頭支使張家田:「去,給我找點兒吃的。」
張家田慌忙跑去了餐車。餐車上是永遠有廚子坐鎮的,但此刻不是飯點,只有麵包黃油是現成的。張家田就把這兩樣端了回去,又給雷督理倒了一杯熱茶:「大帥餓了?」
雷督理沒回答。抬腿把一隻腳踏到了桌旁的硬木椅子上,他抓起麵包就咬了一大口,然後一邊嚼一邊又喝了一口熱茶。張家田從沒見過他這麼粗豪的吃喝過,幾乎看傻了眼。而雷督理狼吞虎嚥的吃了個大半個麵包之後,抬手一抹嘴,隨即放下腳走到床前,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了個長方形大皮箱。
皮箱蓋子沒鎖,一掀就開。張家田湊近了一看,只見裡面墊著紅綢子襯裡,擺著五六支長短槍,每支槍都配了皮帶槍套。雷督理脫了外面的呢子大衣,脫了裡面的西裝上衣,又脫了襯衫外的毛線背心。張家田看他這意思像是要打赤膊,連忙要攔:「大帥別脫了,今晚兒可真是有點兒涼。」
雷督理沒理他,彎腰撿出一支手槍,挎到了自己身上。
挎完一支,再挎第二支,雷督理像要開手槍展覽會似的,綁了自己滿身的手槍,然後把呢子大衣重新穿了上。手槍乃是沉重的東西,雷督理平時瞧著體虛氣弱的,如今身上平添了幾十斤的分量,居然若無其事,一手繫著大衣釦子,一手扶著車窗,他探頭貼了玻璃往外看,一邊看一邊說道:「叫白雪峰!」
張家田當即跑出去,把白雪峰副官長叫了過來。
白雪峰副官長平日是個穩重的人,領命來到了雷督理身邊,他敬了個禮,然後站在雷督理身後,也探出頭去,隨著雷督理一起望向了窗外。
兩人就這麼默然看著,只看了二十多分鐘。
二十多分鐘過後,雷督理扭頭看白雪峰:「怎麼回事?」
白雪峰彷彿是很困惑:「大帥,這不應該啊,我是親自——」
就在這時,車窗玻璃爆出一聲脆響,一粒子彈從他們二人之間直飛了過去,貼著張家田的鬢髮射進了車廂牆壁內。
一瞬間的寂靜過後,雷督理大喊一聲趴了下去:「怎麼回事?」
白雪峰也護著腦袋彎下了腰:「不是咱們的人!是刺客!」
就在這時,槍聲由遠及近的密集了,車窗玻璃全被掃射了個粉碎。張家田嚇得慌了神,就聽雷督理吼道:「這是有伏兵——火車別停,趕緊開過去!」
話音落下,車頭方向忽然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大爆炸,震得這邊三人身心一顫。列車隨著慣性繼續行進,衝入了一團沖天的大火球中。張家田眼看著那火隨風勢,從洞開的車窗中捲了進來。火舌巨大耀眼,熊熊的舔向了地上這三個人,張家田不假思索的往雷督理身上一撲,同時就覺著身上頭上刮過一陣熱風。眯著眼睛扭頭望過去,他見車內的窗簾帳幔全燃起來了,車廂已經成了個方方正正的火籠子!
這時,他身下的雷督理奮力一拱,硬把他從上方拱了下來。爬起來一手拽住了他,雷督理撞開房門,一頭扎進了臥室外面的狹窄過道里。
過道里也到處是火,但過道盡頭便是車門。雷督理鬆開了張家田,撒腿就往那車門跑,張家田跌跌撞撞的追上了他,發現他已經開啟了車門。火車的速度絲毫未見緩,大風呼呼的猛灌進來,雷督理一手扶著車門,一手拎著一把手槍。扭頭看了張家田一眼,他隨即縱身向外一跳。
車外除了火光就是黑夜,火車道下的情形,是一點也看不清楚。張家田非常怕,覺得自己這簡直是在賭命,可因為背後就是大火,況且前頭的雷督理已經跳下去了,所以把眼睛一閉,心想:「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死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