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大帥府

葉春好繼續搖頭,心裡還有更激烈的話,但是不肯說,怕把話說狠了,會得罪人。三姨太太見她不言語,索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壓低聲音笑道:「實話告訴你吧,大帥挺喜歡你的,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葉春好半輕不重的一拍她的手背:「你方才這話,我就當沒聽到,你也別再說了。你再說,我就當你是要攆我走了。」

三姨太太收回手,不以為然的翻了個白眼:「嘁!」

葉春好上午送蘋果不成,下午又被三姨太太說得面紅耳赤,像被挫了銳氣似的,晚上縱是有了空,也懶怠再去瞧張家田了。

張家田不知道葉春好的遭遇,下午醒了過來,他坐在門房裡,聽老聽差們嚼舌頭扯閒話。門房裡總有過期不久的報紙,有人對著報紙一個字一個字的認,認了片刻之後,見神見鬼的壓低了聲音道:「咱們太太鬧離婚那事兒,怎麼又上報了?」

此言一齣,門房裡的眾人當即換了話題,張家田靜聽了片刻,聽出了一點眉目,大吃一驚:「什麼?離婚?離婚——是什麼玩意兒?」

方才那讀報紙的人,這時便答道:「這詞是個洋詞兒,說白了呢,男的跟女的離婚,就等於休妻;女的要跟男的離婚,就——就算是休夫吧!」

張家田開動腦筋,回憶了一番:「不是外國人才離婚嗎?」

讀報紙的說道:「咱們太太就是外國人呀!」

「那督理願意嗎?」

「這不都打一年多的官司了?太太前年年末就偷著跑天津租界去了,再沒回來過。」

張家田聽到這裡,啼笑皆非:「這可真是奇了怪了。要我說啊,娘們兒不聽話,就直接薅著頭髮臭揍一頓,包好!」

讀報紙的一拍大腿:「誰說不是呢!咱們那個太太,長得漂亮,八成咱們督理捨不得揍,就把她慣上天了。要不說紅顏禍水呢!」

話到這裡,又轉到了督理當年與禍水那一段青梅竹馬的情緣上去,張家田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旁靜聽,倒是得了許多知識。原來雷督理和禍水自少年時便相識,當年瞧著分明就是一對金童玉女,誰也想不到如今玉女會和金童鬧離婚。而除了玉女太太之外,金童督理還另有兩位姨太太,兩位姨太太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出色的煙花女子,督理雖然偶爾也愛,但是堅決不往家裡招。也正是因此,督理獲得了一個「正人君子」的美名。

眾人說得有來道去,張家田正聽得有味,門房外卻是起了一陣熱鬧。他正坐在門旁,這時就起身推門向外瞧,只見幾名士兵合力扛了個巨大無比的木頭箱子,正喊著號子往大門裡進。一名副官站在門內,大聲喊叫著指揮方向,可大門的門檻太高,士兵們本就累得雙腿打顫,如今抬腿跨那高門檻子,一個個越發險伶伶的東倒西歪。張家田眼看其中一個瘦小士兵搖晃著要倒,想都沒想,一大步便邁過去幫他扛起了箱子一角:「兄弟,你小心點兒!」

他剛一扛,那士兵便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哼哼著再爬不起來。副官罵了一句,隨即對張家田說道:「你個子大,幫幫忙,回頭謝你!」

張家田知道自己目前算是「府裡」的人,不是隊伍裡的人,和副官不是一派,那副官對自己客氣一點,也無可厚非。他身體好,素來不惜力氣,對著那副官笑著點點頭,他也不怯生,問道:「這大傢伙是要往哪兒搬?」

副官一邊轉身向前領路,一邊答道:「往大帥那兒搬。」

張家田一聽這話,還挺樂,因為在門房呆膩了,早就想找機會往這宅院深處走一走。哪知道只穿過了一座院子,那副官便讓他們在一所洋樓前立了正。木頭箱子落了地,兩名士兵拿著撬棍上前,三下五除二的撬了釘子拆開箱子,原來這箱子裡放著的是一架鋼琴。

鋼琴上面裹著一層白布,保護得密不透風。張家田見那副官沒讓自己走,便送佛送到西,同士兵們把這鋼琴又一路抬進了樓裡。

鋼琴壓得他抬不起頭,他喘著粗氣進入樓內,猛的就聽那副官在前方喊了一聲「大帥」。與此同時,他的一滴熱汗落下去,沒有摔成八瓣,因為樓內鋪著一寸多厚的地毯,將他那汗水無聲無息的吸收了去。

然後,他第一次聽到了雷督理的聲音。

雷督理吩咐副官把鋼琴抬到空屋子裡去,言簡意賅,有氣無力。

空屋子位於一樓的盡頭,其實一點也不空,該有的傢俱全有,唯獨空出一角,專等著這架鋼琴來。眾人合作把這三角鋼琴穩穩的放下了,士兵們默然流汗,一絲大氣都不出,唯獨張家田是個不懂規矩的,一邊拿袖子滿頭的擦汗,一邊後退幾步,晃了晃肩膀扭了扭腰。喘著粗氣抬了頭,他趁機看這房內的傢俱陳設,目光從內向外轉了一圈,他喘著粗氣又回了頭,結果看見了雷督理。

他根本不知道雷督理是什麼時候來的!

雷督理把雙臂環抱在胸前,倚著門框站著,距他僅有咫尺之遙。他大驚之下,一口粗氣沒收住,呼的一聲,全噴到了雷督理臉上。

雷督理愕然的看著他,倒是沒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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