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府大得很,她走了好幾道迴廊,又穿了好幾處院子,這才到了大門口,偏偏那張家田睡覺去了,又不在。
春好不好去男僕們睡覺的屋子裡找人,又知道這幫聽差奸猾,自己若是把蘋果放下,很可能會被他們偷偷瓜分吃了。吃了倒也罷了,可是若被人說起來自己無故給門房聽差送水果吃,豈不是聽著古怪?
所以提著那三個蘋果,她悶悶的轉身打算往回走。今日是個大晴天,這樣早的時候,陽光便能曬出人的汗來。她為了避那驕陽,一路走得拐彎抹角,專找蔭涼。快步跑過一小塊沒遮沒擋的空地,她眼見前方拐過去便是一道長廊,當即一個箭步躍了向前。
她沒想到那長廊裡會忽然轉出一個人來。
一個箭步躍出去,她簡直是直撞進了對方的懷裡,手裡的小包袱摔在地上,三個蘋果骨碌碌的亂滾。慌忙伸手向旁去扶廊柱,她抬了頭,驚魂未定:「大帥?」
她的手沒有找到廊柱,胳膊在空中慌亂的一掄,還是雷督理伸手扶住了她:「嚇了我一跳。」
她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想要躲開他這一扶:「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太冒失了。我……」
道歉的話沒說完,因為她瞧見雷督理蹲下來,從自己腳邊撿起了一個蘋果。從褲兜裡抽出一條絲綢帕子,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把那蘋果擦了擦——擦到一半,他不擦了,把那蘋果給春好看:「摔壞了,不能吃了。」
春好也不知怎的,熱得面紅耳赤:「沒事的,只傷了那麼一塊兒。」
說完這話,她想接了蘋果就走,然而雷督理收回手,沒有要給她的意思:「既然你喜歡吃這個,一會兒我讓人往老三的院子裡送幾簍子。」
春好一聽這話,慌忙擺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喜歡吃,這是我拿去送人的。」
雷督理一聽這話,倒像是來了興致:「送誰?」
春好不想瞞人,坦白承認:「我有個鄰居家的二哥,新近到了這府上當聽差,就在前頭大門那兒。我剛才想去瞧瞧他,沒什麼可帶的,正好屋子裡有蘋果,我就包了幾個。可是他昨夜值了夜,早上睡覺去了,我沒找到他的人,就把蘋果又帶了回來——並不是我喜歡吃。」
雷督理抬頭想了想,忽然問道:「昨夜我回家時,看家裡多了個生人,是個二十上下的小子,是不是你二哥?」
春好連忙抬手向上比劃了一個高度:「是不是挺高的,還有點瘦?那就是他了。」
雷督理點了點頭:「你那個二哥,瞧著也有幾分聰明相,讓他打雜跑腿看大門,有點浪費。」
春好第一次和雷督理這樣私下談話,先前本以為他是個目空一切的軍閥,沒想到他其實竟可以是這樣的溫和。他冷淡時,她也冷淡;他一溫和,她反倒有點手足無措。抬手把鬢邊一縷短髮掖到耳後,她微笑答道:「二哥那人很好,是個熱心腸。」
雷督理又一點頭,然後說道:「我還有事,你也回去吧!」
春好答應一聲,轉身走回廊下空地上,把另兩個蘋果找到重新包了起來,餘下那個在雷督理的手裡,她沒好意思要,雷督理也沒想起來給她。對著雷督理微微一鞠躬,她走進了長廊裡,走了幾步之後,她忍不住回了頭,正看見雷督理在長廊盡頭拐了彎,那背影筆直的,倒是真有幾分軍人的勁兒。
「他年紀不大,相貌稱得上英俊,穿起西裝來,也很摩登洋派,一點也沒有軍閥武人的粗魯相,還握著一省的兵權,是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她想起了報紙上最近登的新聞,心中很是疑惑:「那為什麼他的正房太太,一定要和他離婚呢?」
雷督理的太太名叫瑪麗馮,出身於外交世家,是個中英混血兒,據說是非常的美,但是葉春好沒見過她,她和雷督理鬧了一年多的離婚,早搬回孃家去了。雷督理固然有權有勢,但瑪麗馮有英美法的朋友們撐腰,不怕他這個中國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