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含笑地來到宅中,看見母親青禾夫人已經從宮裡回來,就笑道:「多年沒有入宮,母親還習慣嗎?」
而青禾夫人轉過身,看到兒子的那一刻神色也略含微妙。
而夙夜因為心情不錯,竟沒有發覺這細微的表情,端詳著母親的衣著幽幽說:「許久沒見母親這樣盛裝打扮,真的是懷念。」
青禾夫人雖然年逾四十,但論起樣貌身段,依然大梁是少見這樣的美人。但自從孀居至今,幾乎再無人見過她薄施粉黛的樣子,今日母親的裝扮,很顯然把夙夜帶入了過往回憶。
只可惜,此時此刻的青禾夫人,居然沒有心情陪著兒子回憶往昔。
她走上前,拉了夙夜的手坐到旁邊的桌子上,就露出輕柔的笑:「上次讓我攛掇勤太妃和東陵夫人去買綢緞,這次是進宮,下次你還要什麼?」
夙夜看了看母親的臉,不由嘴角微勾:「母親難道生氣了?」
青禾夫人故意看著他不做聲。
夙夜雖然兩次請求,都沒有明說是為什麼,但不要說青禾夫人這般聰明,就單單說一句知子莫若母,就足夠看出點端倪。
夙夜其實也沒有誠心要隱瞞,此刻看到母親神情,他就輕微一笑,因為之前他就在找方法如何和盤托出此事,只是一直沒有好的由頭,既然現在一切都走到這一步,他決定也順勢說出來。
「母親見到玲瓏了嗎?」夙夜目光一眨不眨看著青禾夫人道。
青禾夫人意味深長:「稱呼都這麼親近了,所以就算為了她?」
夙夜含笑點點頭。
青禾夫人看他眼角眉峰的神情,就知道他已是完全付出一顆心的模樣,沒有保留,甚至用這樣不怕別人追究的明顯手段去幫助那個叫孔玲瓏的姑娘。
「你現在這個樣子,跟你父親倒是很像。」青禾夫人緩緩說道。
一樣的情種,夙夜家族裡每一代男人,是不是都是情種。
夙夜看著她:「母親?」
卻見青禾夫人依舊柔和帶笑的樣子,揶揄了一句:「你自己在這裡一頭熱,萬一人家姑娘對你沒有意思呢?」
夙夜不禁笑起來:「這母親不用擔心,我知道……玲瓏她對我是一樣的。」
一個男人再傻也不至於連女子是不是對他有意都感覺不到。
青禾夫人故意「哦」了一聲,伸手去倒桌上的茶:「你們從什麼時候,便是你一年前自咸陽回來?」
夙夜索性說道:「那味千機草,便是我從咸陽孔家的鋪子尋到……母親,我覺得真是一種緣分。」
看著兒子的神色,青禾夫人的手頓了頓,怔然道:「原來如此。你該不會是為了報恩?」
夙夜這會正色說:「一開始或許是,但現在,我對玲瓏是認真的。」
一句認真,就已經足夠說明許多。青禾夫人看著手中的茶壺,慢慢放下,淡淡露出一笑說:「她呢,也從那時對你有了意思?」
夙夜神色頓了頓,接著露出不自在:「這個,母親怕是要問玲瓏才能知曉。」
青禾夫人看著他:「大半年前,你突然意志消沉,也是因為她?」
那會兒正是夙夜得知孔玲瓏「重病」的時候,他驟然間情緒大變,身為母親的青禾夫人怎麼會不知曉。
夙夜便苦笑道:「那個時候,我聽聞她在咸陽生了重病,還……久治不愈。我曾想無論如何回去咸陽,沒有想到,在那之前我又收到訊息,說她忽然痊癒了。」
青禾夫人目光微動,「她病了多久?」
夙夜搖頭:「聽人說是半年吧,具體兒子也不曾再知道。」
青禾夫人問:「這次見面,你沒有問過她嗎?」
夙夜又苦笑一下:「問了,但玲瓏她不願意說,兒子也不想逼她。」
青禾夫人看著他,這個兒子知己守禮,但就是有些太過了,男人有時候不需要君子,「那這麼久了,你給她把過脈嗎?」
「不曾,」夙夜這次是真的怔了怔,「母親為何這麼問?」
青禾夫人瞧著他,夙夜也是慢慢神色凝了起來。
「母親想說什麼?」夙夜問。
青禾夫人卻搖著頭,道:「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和那玲瓏姑娘,到了什麼程度?」
夙夜俊雅的臉色都多出了一抹暗紅,他自然知道母親什麼意思,更是沒料到母親為何問的這麼直白,而他這麼久之所以沒有提到這一點,也是因為,他和玲瓏之間的那一次,實在不算是什麼愉快經歷……
但夙夜下一刻就狠狠把自己從這種狀態裡拽了出來,甚至換上蒼白的臉:「母親能否告訴我,為什麼問這個?」
依然是知子莫若母,夙夜沒有說,但青禾夫人已然從他的反應知道了一切。這一瞬間,青禾夫人心裡和夙夜一樣複雜。
她沒有質問夙夜為什麼做出那種事,這些也早已不是主要的,憑著她對自己兒子的瞭解,自然知道他不是亂來的人,即便面對心愛的女子也依然把持得住最後底線,既然事情發生了,這中間自然有著別的原因。
「卿兒,」青禾夫人目光柔和而嘆息,「你是男人,和女人發生了那種事,你就沒有想過別的嗎?」
夙夜此時的反應,用如遭雷擊也不過分,他盯著母親的臉,很想從那張臉孔上再看出點什麼,但青禾夫人暗示到這種地步,他要是還不能明白,也就不是他了。
夙夜放在桌上的指尖在輕輕顫抖,「她,玲瓏她還是,第一次……」
說明他不是沒有想過,但身負的醫術,反而成了他的掣肘,讓他排除了這樣極小的機率。
青禾夫人微嘆:「女子第一次的確很難受孕,但那只是很難,並不是絕對,何況看你的樣子,你對她的感情怕是早已很深吧?」
隱晦的說出來,男人面對心愛之人很難把持,若已經發展到那樣的地步,就是平素再君子的人,也會幹柴烈火。
夙夜此刻的臉已經完全雪白一片,而他從頭到腳更是冰冷起來,「母親……確定嗎?」
青禾夫人的醫術,沒有人比夙夜更清楚,他問這句話,也就像在水裡抓住浮草一般。
而青禾夫人怎不明白他的心情,只是嘆息一聲:「卿兒,這件事,你還是自己親手確定吧。」
但凡夙夜真的把過孔玲瓏的脈,他現在就不會這般倉皇。
女人懷過孕,和不曾懷孕的脈象,有著天壤之別,身為醫術傳家的夙夜一族,斷不至於連這點都診斷不出。
只是一個有心要掩藏,一個不曾往那邊想,竟是如此錯過不知。
可以說青禾夫人都是一個意外,這一切意外的促成,或許也可以說是冥冥中的天意,讓這兩個孩子終究要面對彼此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