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瘀痕,盡是先前被套竹筐,以及坐著那簡陋柴架子,走山路顛出來,若不是這大夫發現,苦生都未曾注意,心說這女子怎如豆腐一般,一顛就壞。
好不容易將話頭含混過去,和老大夫一通糾纏後拿到藥,不待他帶著昏迷的羅玉靜出門,藥堂的小雜工已引著衙役過來,指著他便道:「就是這人,像是拐賣婦人!」
原來,藥堂掌櫃覺得他一個奇怪的道士帶著個女人,女人還受了虐待,懷疑他是劫掠了好人家女子,便一邊和他糾纏,一邊私下使雜工去報官,才將他堵在這當場。
大門被堵住,苦生只好將一提包好的藥往腰間一系,一手抱起羅玉靜讓她伏在自己肩上,衝到後院,從高牆上跳出去,在一群人的驚呼聲叫喊聲中飄然遠去。
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追逐,苦生大步狂奔,與誅邪劍說:「次次做好事都要被誤會,這是第幾次了?」
「真是冤煞我也,我何時折磨她了?」
「嘔……」昏迷中的羅玉靜忽然發出不舒服的囈語聲,苦生猜她可能是被他的肩頭硌著肚子不舒服,在行路途中又把她換個姿勢,團起抱在懷中——那些婦人抱孩童大多是這麼抱,這總沒錯。
女人正在發熱,他又是天生冰冷,被這一團在懷裡燙的渾身彆扭,手指都僵硬地大張著。
「忒的麻煩!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離開這鎮上,迎面一陣秋風,吹得羅玉靜顫抖不停。她渾身發熱又感覺冷,在昏睡中也感到痛苦,壓抑之下只下意識帶著哭音低聲喊姐姐。
同行幾日,苦生就沒聽到她說幾句話,就是這漠然的態度,讓他幾乎真要將她當做一尊泥人。如今這一聲聲姐姐,像是從泥裡拼命擠出來才能聽見,也讓她更像個人,畢竟厲鬼可不會這樣。
苦生梗著脖子,臉色鐵青。他抱著的人似是將他當做了那個「姐姐」,抓著救命稻草般死死抱著他的脖子,湊得極近,眼淚都順著他的衣襟往裡滾落,全滴在他胸膛上。
他不停將腦袋後仰,抓狂得想要暴打誅邪劍,這個時候誅邪劍老老實實掛在他身上,半點反應都不給。
「誅邪劍!你出鞘,莫裝死!若不給她一個痛快,就給我一個痛快!」
誅邪劍不動。
羅玉靜醒來,昏昏沉沉中,看見頭頂一尊神像,只剩半張慈悲面容,一株放肆野草從胸前空洞里長出來。屋頂上結了幾層蜘蛛網,似想修補這破漏屋頂。
她翻個身,身下厚厚的枯草堆窸窸窣窣響。一件男人的外袍鋪在草堆上,有一大團被暈出的水漬,羅玉靜摸摸自己仍然溼潤的眼睛,發現那很可能是自己做夢時哭溼的。
「喝藥。」苦生聽到聲音,背對著她說。因為嘴被鐵罩子罩上,他說話時的聲音總有些含糊沉悶,讓人一聽就能分辨出來。
羅玉靜才發現空氣裡飄著一股苦澀的藥味,那個在她看來瘋瘋癲癲的怪道士這會兒蹲在火堆前煮藥,因為脫下了外袍,只穿著件單薄的舊衣,頭髮亂糟糟扎著,腳邊丟一堆包藥的紙。
也不知他在哪弄來的瓢,煎了一大瓢又苦又黑的藥汁遞給她,並語氣臭臭地告誡:「若下次再有不舒服,要提早告知於我。」
羅玉靜抱著藥不動:「……我每時每刻都不舒服,說了你會理我?」
苦生說:「我去與你買藥,險些被那些差役捉拿,他們竟說我拐帶良家女子!」
羅玉靜看他一眼,說:「你不是嗎?」
被她這反問噎住,苦生仔細一想竟是無法反駁。
羅玉靜又說:「你說我是厲鬼,要殺我,又威脅我不能逃跑,就這樣,還想讓我配合你?」
「可是,你並不畏死,也不想逃。」苦生擰眉道,「我雖想斬殺厲鬼,但也只能等你自己壽數盡了……你就不能將自己當個人,好生照料,也讓我少些麻煩?」
羅玉靜輕聲說:「要我把自己當人,你們把我當人嗎?」
苦生又被她噎住,氣得實在忍不住,握著拳頭砸地面,生生在地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洞。
端起那瓢,羅玉靜默默喝了一口藥。饒是她心情鬱郁,覺得什麼都難以下嚥,入口的這東西還是有一瞬間讓她覺得想要罵人。
苦生還催促:「趕緊喝完!」
「你想殺我就直接用劍殺。」羅玉靜說,「這東西誰喝完都會死。」
苦生與她糾纏幾句見說服不了她,一怒之下,奔出去找了只野雞回來:「莫要以為我害你,就讓這畜生試藥,讓你無話可說!」
餵了藥的野雞死不瞑目。苦生無話可說。
對上羅玉靜眼神,他一陣坐立不安,再一看連誅邪劍都顫動起來。
苦生:「啊,可惡!」
作者有話要說:誅邪劍你到底是哪邊的?
誅邪劍: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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