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紅色制服的女性監察官走到他們身邊,語氣輕鬆地打了個招呼,「你們是負責a112罪犯的監察員吧?我剛看系統宣判結果出來了,因為測試沒通過判了死刑,怎麼樣,她有沒有選‘志願貢獻’協議?」
小眼睛監察員看見她胸前的銘牌,是[高階監察官金月來],立時露出一點討好的神色,搶著抱怨道:「沒呢,這個犯人思想覺悟太不行了,她這樣的重大思想犯罪,還是死刑比較好,不然誰知道她還會做出什麼大事破壞社會安定。」
聽完了小眼睛監察員的話,監察官金月來不置可否哦了一聲,越過他們往樓上走。
她穿過閒人免入的機密區域,進入其中的系統管理員辦公區。
管理員是穿青色衣服的技術工種人員,負責系統日常執行維護和檢修等工作,一共七名。金月來找的三號管理員,是一位小個子有些靦腆的女性,掛在門口的名牌寫著――
[三號管理員盧燕]
金月來忽然出現,讓盧燕嚇了一跳,慌忙按掉面前的系統視窗,但金月來已經看見了視窗上顯示的罪犯a112資料,她笑起來,關上門,一手搭在盧燕肩上:「你也看到了吧,她果然選了死刑,我真是一點不意外。」
「我想救她,你要幫忙嗎?‘小燕’?」
盧燕不認識面前這個人,不由緊張地捏著自己的手指,「你……你是誰?」
金月來笑笑,指指她「你是‘賀小燕’,」又指指自己「我是‘來金’,我們都是水銀模擬世界的隨機監察員,別緊張,我也很喜歡她,不想她死,我們是一夥的。」
盧燕猶豫著問:「模擬世界的隨機監察員身份,需要很高許可權才能看到,你是怎麼看見的?」
金月來聳聳肩,「我這一任丈夫許可權挺高,我用他的許可權開啟監獄系統後臺看見的。」
罪犯進入虛擬世界的時候,除了系統會隨時監控,每一個世界還會系統隨機挑選一名工作人員,一同進入世界進行人工監察。
他們進入虛擬世界都是沉浸式,完全進入世界人設,忘記原本身份,脫離世界後,會根據自己的觀測,進行罪犯調查問卷,算是輔助系統的一項人工評測。
盧燕和金月來,都是隨機參與了水銀模擬世界的監察員。水銀的十個虛擬世界評測人工卷,有四人寫了通過,六人寫了沒通過。因為通過的人數不過半,水銀的死刑判決才會這麼快下達。
金月來在盧燕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然後直起身瞧了瞧時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除了你,我還得找找另外兩個給了通過的人幫忙。」
……
a112監房,在等待死亡來臨前的這幾個小時,水銀坐在純白的椅子上,什麼都沒想。之前她已經思考了足夠久了,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度過這最後的時間。
晚上九點,水銀第三次拒絕了「志願貢獻」協議,被四位武裝人員帶進了行刑室。
這裡與其說是行刑室,更像是一個空曠又幹淨的注射室。已經有一位穿白制服的監獄醫官等在這裡,準備給她注射神經死亡毒素。
有系統的監控,武裝人員們並沒有圍在周圍,將她送到後就陸續離開。對於一個即將執行死刑的犯人,按照傳統給予一點尊重,讓她在唯一一名行刑人員的見證下死亡。
水銀躺在床上,望向床邊一個玻璃花瓶,裡面插了兩支白色的百合花。淡淡的清香在房間裡飄蕩,有了百合花,這裡就更像是個普通病房了。水銀抬起消瘦的手腕,碰了碰柔軟的花瓣。
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醫官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他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聲音清澈又低緩,很令人放鬆。他有些突兀地問:「你喜歡星星嗎?」
水銀沒有交談的慾望,他也不在意,放下手中一直襬弄的注射器具,坐在床邊說:「我一直很喜歡星星,因為它們永遠在宇宙中閃爍,對於我來說,它們就是永恆不變的。」
「你也像星星一樣。」
水銀扭頭,看見他的眼睛,男人笑了笑,牽起她的手,珍惜地握在手裡,「我希望你能永遠自由,永遠閃爍。」
水銀有些疑惑地微微皺起眉,「我應該不認識你?」
男人卻不再回答了,他拿起注射器,「快到時間了,放心,你不會死。」
水銀感覺手上有微微的涼意和一點點刺痛,意識慢慢模糊起來。
……
「系統已經暫時遮蔽,我植入了一段虛假的全息監控,應該看不出來。」
「技術不錯嘛,咱們的‘高嘉樂’醫生任務也完成的不錯,水銀假死狀態很完美,他已經申請了水銀的‘屍體’作為實驗器材,我用許可權通過一下,接下來就剩下把水銀運出監獄了……可惜,我們不能去送她。」
「沒關係,她經歷了很多次離別了,少一次也挺好的。」
……
運送屍體的監察員嚴語,在晚上九點四十分,通過第一女子監獄大門,門禁處的監察員核對了系統上的訊息,不怎麼嚴的隨口問了句:「是今天剛執行死刑的罪犯a112是嗎,屍體要送往a1實驗室作為實驗器材?」
「對。」嚴語個子高挑,長相普通,話很少,顯得有些冷漠。
九點五十分,運屍車離開監獄外圍隔離牆。
十點二十分,運屍車偏離原本的執行軌道,嚴語關掉車載系統,選擇手動,開著車子一路前往安全區邊緣圍牆。
十一點四十分,他們到達牆下。那是一道把整個安全區圍起來的高牆,牆內是和平世界,牆外是被廢棄的荒蕪區域。
嚴語停下車,喚醒了車上唯一一位乘客。
水銀醒來,看見夜幕上無數的星星,一時有些怔愣。
她沒有死,為什麼?
嚴語將她拉起來,給了她一個背包,又從後備箱中拿出一輛摺疊單人車。水銀看著她的動作,又看著這邊被開啟了隔離網的高牆。
「你們救了我,要放我走?」她想起那個給自己注射的醫官,若有所思,「我好像不認識你們,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嚴語神情微緩,吝嗇地露出一點笑意,「你確實不認識我,但我們曾經牽著手在黑夜裡逃命,你還帶我一起看了一場山火。很痛快,謝謝。」
說完不等水銀反應,她推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趕緊走,「快逃吧,逃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這裡了。」
水銀就沒再說任何話,迅速背起包,穿過那片隔離網,頭也不回地走進黑夜裡。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她明白,她得到了自由。
被廢棄的荒蕪世界寂靜無聲,水銀開著單人車,一直往前,沒有停歇地行駛了一夜,後面的安全區高牆再也看不見了,遠方的天際開始出現熹微的光線。
她終於停下來稍作休息,遲疑著開啟了那個背包。
裡面有防身的刀具,有一些食物和水,還有一個小小的盒子。開啟盒子,水銀赫然發現那是一隻頗眼熟的金色鐲子,雕了一朵石榴花圖樣。
鐲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娟秀的字跡寫了一句話――
「來世想當一棵樹,長在高山上或者森林裡,到那時候,我們再次相見,我會伸展我的枝椏,和你打一聲招呼。」
水銀靠在車邊,蹭了蹭紙上畫著的叼著百合花的小燕子,揚起臉,任由黎明前的風吹拂過自己的額髮。
她收起東西,重新背上背包,往太陽昇起的方向駛去。
目的地在哪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了。
或許有一天,她會死在森林裡,或者死在雪山上。她在黎明中哼起不知名的歌,開始流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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