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道七

水銀想起原劇情裡來金是跟了九爺,在他那艘大船覆滅時成為了犧牲品,就覺得或許她跟那年輕人走了也算是一樁好事。

每天看報紙是水銀到了梅市後的習慣,她生長於資訊爆炸的時代,深知資訊的重要性。這一日的報紙頭條,是九爺遇刺,他在自己名下最出名的場子裡請了一些侵略軍高官尋歡作樂,被疑似反抗軍的成員暗殺,但是暗殺失敗。

水銀看著報紙上的圖片,眉頭不自覺顰起。

報紙版面上有一張九爺被人扶著上車的照片,水銀的目光定在九爺身邊那個女人身上,哪怕是這種不甚清晰的黑白圖片,也不影響女人的美麗動人。

她和一年多前離開這裡的時候有了很大的變化,那一身青澀氣息全都消失了,變成了一個風情萬種的成熟女人。

那是來金。

水銀這天提前關了銀樓的門,去了九爺公館附近,一連去了兩天,她終於看到了來金。

她坐在行駛緩慢的車子裡,車子前後都跟著侵略軍護衛隊,兩旁還有神色警惕的黑褂打手。

隔著車窗,水銀看見來金描畫精緻的眉眼和殷紅的唇,發行時髦且優雅,一身整齊的狐狸皮大衣,與她記憶中的來金完全不一樣,更像是原劇情裡的那個來金。

水銀站在街邊,和車裡的來金對視了一眼,來金原本明媚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即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彷彿想要藏起來,那一點倉皇和侷促,是水銀熟悉的,從前她做了什麼壞事就這反應。

將手插在袖筒裡順著略空曠的街走回去時,水銀想,這孩子是不是還會像原劇情那樣?

晚上,小院門被敲響,水銀披著衣服走到門邊,問:「是誰?」

門外沒有聲音,但水銀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心下了然,開啟門,門外果然站著來金。大冷的天,她踩著一雙小皮鞋,光著小腿,上身一件皮毛大衣,修長的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項鍊。

「……師父。」她訥訥地看著自己的腳。

水銀把她讓進來。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並不新鮮的故事,來金喜歡的那個年輕人王書業,帶走她之後不久,就膩煩了她的性格,嫌她「粗鄙」,又因為逃亡路上各種不順,沒興致和她玩兒女情長,最後他們那一支軍隊倒霉遇上了侵略軍,王書業忙不迭把她送出去討人情。

「……之後我就輾轉到了九爺身邊。」來金簡略說完這些,顯得有些沉默,「你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沒等到水銀出聲,她不自覺摸上自己腕上的金鐲子,又說:「你肯定很失望,你以前就不喜歡侵略軍,我現在和那種人混在一起,別人都喊我漢奸,你肯定也……」

她說不下去了,露出個慘淡的笑,忽然又帶著哭聲說:「我不想要很多錢了,我想回到從前,還在你身邊的時候,就留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

話雖如此,但她知道不可能。

水銀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語氣輕緩但從容,「怕什麼,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

來金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黯淡下去,「這世道,去哪裡不都一樣嗎,人要是想活著很容易,但要是想有尊嚴有自由地活著,多難啊。」

她撫了撫自己光滑白嫩的臉頰,勉強笑了下,站起來低聲說:「我該走了,我不能出來太久,還有人在外面等著。」

她走出小院帶上院門,走過這邊一個小巷口的時候,一個穿著深藍色短褂的男人站在黑暗裡輕聲說:「來金小姐,你考慮清楚了嗎?」

來金停在巷中,前面路口是九爺派給她的車和打手,後面是她曾生活過好幾年的家,她就好像站在深淵上。

「好,我幫你們。」良久,她聽見了自己夢囈一般的聲音。

半個月後,水銀看報紙的時候,失手打翻了茶缸,用了幾年的茶缸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她沒顧得上,拿起報紙仔仔細細看上面的報道。

九爺死了,他和他請到家裡的幾個侵略軍高層,全都在公館遇刺,大火燒掉了那座奢華的公館。

水銀忽然有種預感。

這個預感在晚上被證實,有兩個她不認識的人在夜裡拜訪了她,並給她帶來了來金的遺物。

一個雕著石榴花的金鐲子。

「來金同志為我們這次刺殺行動奉獻出了生命,雖然我們現在還不能公開表彰她的功勳,但我們會永遠銘記她的犧牲。」

水銀接過鐲子,忽然想起幾年前,她教來金識字的時候,有說起一句「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那時候來金扎著兩條黑油油的辮子,撐著下巴不以為然,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什麼都沒了,哪有輕啊重啊的說法。」

她那時想了想,沒有用這句通俗的釋義,而是對小姑娘說:「那或許是人赴死時,壓在心頭的重量,還有別人想起他的死亡時,感受到的情緒。」

「重的壓在心頭推不開,輕的伸手一拂就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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