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淋溼了周圍的一切,屋簷垂下的雨水連成線,水銀跪在一片濛濛的雨水中,感受著身上的涼意,心頭也漫上一股涼意。廊下有丫鬟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老夫人身邊伺候的惠紅笑聲格外清脆。
水銀沒有在意這些大雨中嘈雜的聲音,她只是忽然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這個世界對她沒有意義,這個世界的人對她也沒有意義,只有腦子裡那個試圖改變她的系統,令人憤怒。
她跪了許久,大少爺姍姍來遲,管家和兩個人扶著他,阿福和另一個丫鬟給他打傘,試圖把雨水攔在外面。大少爺來到水銀身邊的時候,只溼了一雙鞋。
他咳嗽兩聲看著她,為難地喊了聲秋婉,然後嘆氣道:「我這就去和娘說。」
然後進了屋子,過了一會兒他才和老夫人一同出來,讓阿福來扶水銀起身回去。
剛回到屋子裡,一群人在老夫人的呼喝下緊張地去找衣服鞋子端熱水,伺候大少爺換上。
老夫人嗔怪地對兒子說:「你就是太心善,這麼點小事還要你親自去說,下著雨你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沈秋婉好得很,她這種做慣了粗活的,跪一下難不成還跪壞她了。」
「你還在這杵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收拾自己那一身水回來照顧大少爺!」這一句是對水銀說的。
水銀依言離開,冷靜地又吞了幾粒藥丸子。
對啊,老太婆,沈秋婉跪不壞,你的寶貝大孫子是要壞了。
大少爺晚上又寬慰了她一通,還是那些老話,水銀一派溫婉笑著應和,沒露出絲毫異樣。章懷遠這個人,她沒什麼感覺,只要他不為難她,她也懶得理會,跟他不熟,沒什麼好說的。
她躺在這個陌生人身邊裝作睡覺,腦子裡的系統又開始勸她。
【章懷遠對你這麼好,不惜冒雨去接你,你心裡都沒有一點感動嗎,他對你好,你就不想回報,還要打掉他的孩子,你不覺得羞愧嗎,宿主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哪怕見識過了系統的智障,水銀還是被它這一通發言給噁心到了。
[「對我這麼好」?你對好男人的要求還真是的低,比對好女人的要求低多了]
水銀呼吸平穩,在腦子裡說[你是見識少沒見過真的好男人,還是對男人要求真的這麼低?如果他能做到你要求我做的「寬容醇厚、溫婉柔順、忠孝良善、勇於犧牲無怨無悔」,成為好丈夫好兒子好父親……我也能對他這麼「好」,至少比他對我好一百倍]
[我還沒做慣女奴,是個男人對我和顏悅色一點就感恩戴德。老夫人讓我「跪」,章懷遠讓我「跪」的更舒服一點,我不會因此感激他,我只會想,我為什麼要一直「跪」,我更想站著不是跪著]
[你不會懂,如果你懂,我就不會陷在這個世界裡掙扎]
水銀這個時候反而平靜下來。憤怒雖然還在,卻被她壓在了心裡,她冷靜地感受到肚子的隱隱疼痛。章懷遠在旁邊因為病痛發出習慣性的呻吟,病人總是這樣。
他冰涼的手拍了拍水銀。
「秋婉,我要喝茶。」
水銀坐起身,給他倒熱茶,倒茶的時候,她又吃了一點藥,大少爺根本就沒發現,他已經有些不舒服,接連咳嗽了幾聲。如果是原本的沈秋婉,會非常緊張地馬上叫大夫,但水銀冷眼看著,毫無反應。
老夫人焦心極了,每天過來看,見到兒子難受,她就更難受,看到旁邊的沈秋婉就要找她麻煩發洩自己心裡的不安。
水銀還想故意惹怒她,誰知道什麼都不用做,老夫人就主動懲罰。
給章懷遠端來的藥燙了一些,老夫人接過去的時候燙了手,藥灑了一地,她立刻就罵起來,「你是誠心想燙死我還是想燙壞懷遠!還不把地上這些收拾了!」
水銀跪在地上收拾,語氣虛弱,「秋婉不是故意的,只是沒有拿穩。」
老夫人聽她還嘴,氣不順抬腳就踢了一下,「滾,趕快去重新熬藥,別誤了懷遠喝藥的時辰。」
水銀撞到床邊的一個小几,栽倒在地。
老夫人看她坐在那不動彈,還想再罵,忽然愣住了。她看到沈秋婉裙下的血色,整個人一驚,霍然站起,「你——!」
沈秋婉的孩子沒了,大少爺本就病得厲害,這一下子受了打擊,更是直接發起高燒陷入昏迷,老夫人又是痛心自己未出世的孫子,又是擔心病情越來越嚴重的兒子,整個人也憔悴許多。
幾天後,章懷遠去世了,比原本劇情裡的死期提前了好些天。
他死之前,水銀在他床前哀哀哭泣,不斷訴說著失去孩子的痛苦,章懷遠比她想的更加難以接受,又聽水銀這麼說,忍不住也對他的母親章老夫人說了兩句重話:「娘,你為什麼就是容不得秋婉呢,我們的孩子沒了,這可能是我唯一的孩子啊,你是要我們章家斷子絕孫嗎。」
老夫人聽完就嚎啕大哭起來,又悔又痛。
更糟糕的是,章懷遠說完直接吐血暈倒,晚上就死了,在別人看來,章懷遠就是因為孩子流產受不了刺激病情加重而死的,而孩子之所以流產,都是因為老夫人對媳婦太苛刻,活生生把孩子弄沒了。
聽到兒子去世的訊息,老夫人痛呼一聲,暈厥過去,比上輩子還早地出現了中風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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