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章(1)

這些東西他很熟悉,完全是異界的邪物。

異界的邪魔都是由邪氣凝結而成,此刻他們四處奔竄,追著人撕咬而去,謝長寂抬手一劍轟散這些邪氣,手上快速結印,抬手砸下一個結界在村中,喚村民進入法陣,冷聲道:「在法陣之中不要出去。」

說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產子的狸貓,給狸貓也套上了一個結界,隨後破開空間,直接來到魔宮宮門前。

他一到宮門,就看見邪氣橫生,屬於花向晚的靈力混合和邪氣震盪在周遭。

結界就在不遠處,他正要抬手一劍劈去,就聽周邊傳來秦雲裳的聲音:「謝長寂!」

謝長寂回頭,看見似乎是等候了一會兒的秦雲裳,他微微皺眉:「秦雲裳?」

「沈逸塵找你。」

秦雲裳開口,謝長寂一愣,就看秦雲裳翻出碧海珠,遞給謝長寂。

謝長寂握住碧海珠,灌入靈力,隨後一個虛影緩緩出現在謝長寂面前。

對方還是謝長寂記憶中的模樣,黑底繪金色蓮花面具,一襲帶了水色的長衫,神色平和看著他。

「阿晚被魊靈操控了,」沈逸塵徑直開口,「你按照我說的,將我愛魄直接分離出來,帶著我進去。」

「你說什麼?」

謝長寂微微皺眉,沈逸塵聲音平靜:「碧血神君原本是異界天生出來的靈物,在異界中修得人身,有了三魂七魄。他遊蕩在世間多年,看盡了世人廝殺,修士掠奪資源,以至萬物罹難,他極為痛苦,便決心滅世以救世。可是,以他的資質,做不到滅世,後來他推算出陰陽合歡神神格轉世,於是他捨棄人身,創造魊靈這種邪魔,想等待神格轉世之後,佔有神的軀體。」

「與你有什麼關係?」

謝長寂冷聲開口,沈逸塵苦笑:「我是他的愛魄。於世間有愛,便會有不捨,他厭惡我,又覺得我有用,便將我分離開去,放入鮫人皇族母體之中,於是我在我母親身體中成型,並有了另外三魂六魄,取名沈逸塵。不過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只是一縷愛魄所生,我以為我就是我,只是我從出生開始,冥冥就有一種執念,我要找一個人。所以我幾次上岸,被人類抓捕,輾轉於人世間,最後我終於見到了阿晚,見到她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我要找的人。」

「這是碧血神君給你的執念。」

「是,」沈逸塵點頭,「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早就準備好,要讓我去接近阿晚,我的誕生,就是為了等待阿晚的出現。她出生,我尋找她,陪伴她,可慢慢地,這種執念便消失了。我只是想陪著她。但我漸漸發現不對,我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做過什麼,一開始我沒注意,但我越來越頻繁發現,我的確會有空白的記憶。」

「是碧血神君在用你的身體?」

秦雲裳詢問,沈逸塵應聲:「是。後來我才知道,他可以用我的眼睛看到一切,他也能操控我的身體,他利用我,暗算花宮主。花宮主其實本來早就可以飛昇,但她牽掛阿晚,自覺心境不夠,所以一直抑制靈力。可他讓我在花宮主飲用的藥中加入了一味特殊藥材,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花宮主陷入幻覺,放開對靈力的壓制,步入天劫。但我並不知道自己做了這件事,隨後我便去雲萊給阿晚慶生,遇上你和她成親。」

沈逸塵苦笑:「我的記憶只到你和她成親,我本來想走,但後來身體被他接管,他在你走後挑撥阿晚,又暗中將你們成婚之事告訴瑤光,並在阿晚受傷時,將藏身地點告訴瑤光。藉助瑤光對你的愛慕,讓瑤光殺了我。等我清醒時,我已經死了,死後我終於想起一切,但也已經被封印在碧海珠中,什麼都說不了。我努力修煉,慢慢就發現,我開始能看到他看到的,感受到他所感受的,當我察覺他的計劃後,我便開始有意識修煉魂魄的強度,我想或許有一天,我能重新和他的三魂六魄合體,搶奪魊靈的操控權,這是我最後能為晚晚所做的事。如今他回到魊靈身體,對我管制削弱,阿晚用法陣復活眾人,也給了我力量,我終於能從碧海珠中出來。」

謝長寂不說話,好久,他終於問:「你要我做什麼?」

「帶我一起去找阿晚,」沈逸塵說著自己的計劃,「想辦法讓阿晚識海有弱點,給我進入她識海的機會,我便能試著和碧血神君合為一體,一旦我成功,我操控魊靈之時,你就儘快將它封印。阿晚身體中有一個孩子,她身上所有毒素都已經在孩子身體中,這個孩子活不了,你將魊靈逼入孩子身體,在他出生之時,」沈逸塵頓了頓,乾澀道,「殺了他。」

謝長寂沒出聲,他不由自主捏緊了劍,一瞬之間,他莫名想起那隻在雨中產子的狸貓。

「那我呢?」謝長寂開口,「我是虛空之體,如今又道心有瑕,現下我出現,魊靈不會優先選擇我嗎?」

「你道心將成,並非有瑕,」沈逸塵開口,謝長寂一愣,沈逸塵注視著他,「而且,碧血神君已經迴歸魊靈身體,哪怕你是虛空之體,在我搶奪回操控權之前,他也不會選擇進入你的身體。畢竟相比你,花向晚才是最適合的存在。」

「如此。」

謝長寂聲音極淡:「我明白。」

「還有,她復活的那些人,」沈逸塵想起什麼,垂下眼眸,「一併殺了。」

「你說什麼?!」秦雲裳聞言,立刻出聲,「為什麼要殺了?!」

「人死不能復生,」沈逸塵轉頭看向秦雲裳,「死而復生的,不是人,只是將魂魄強留在屍體中的邪物。」

「不可能。」

聽到這話,秦雲裳勉強笑起來:「不是說好了,只要付出得足夠就能交換嗎?怎麼就不能死而復生了呢?」

「輪迴才是天道,」沈逸塵勸著秦雲裳,「你得讓他們去輪迴。」

「我不信。」

秦雲裳紅了眼眶,她搖頭退開:「不可能,肯定可以的,人肯定可以死而復生。」

沈逸塵不說話,他和謝長寂站在一起,帶了幾分悲憫看著秦雲裳。

秦雲裳退了幾步,捏起拳頭,她彷彿是下了什麼決定,轉身就朝著魔宮往裡跑。

謝長寂抬手一個法訣飛出,定住了她的身形,隨後在她身邊落下結界。

而後他轉頭看向沈逸塵,沈逸塵平靜出聲:「走吧。」

謝長寂點頭,他捏起碧海珠,沈逸塵消失在原地,隨後轉身看向宮門。

察覺到他的靈氣變動,魔宮中的邪氣也震盪起來,黑氣進入宮門前的屍體當中,一具具屍體起身,擋在宮門前。

謝長寂平靜拔劍,提劍往前,屍體看見他疾步而來,頓時張牙舞爪嘶吼出聲,隨後最前排屍體猛地躍起,朝著謝長寂方向揮劍而下!

謝長寂眼神帶冷,問心劍轟然而去,華光猛地撞在結界之上,震得地動山搖。

花向晚站在祭神臺上,聽著法咒吟誦之聲,看著屬於自己師兄師姐魂魄的金粒從四面八方而來,感知著結界被人轟擊,她不由得抬眼,看向結界方向。

「呀,謝長寂來了。」

碧血神君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來:「他大概是來殺你的吧?」

花向晚眼神微冷,碧血神君帶了幾分惋惜:「或許還要殺了你的師兄師姐,畢竟,起死回生,那可是逆了天道輪迴的。」

「他敢。」

花向晚捏緊手掌,血滴落而下,金粉快速飛入那一百多具棺材。

就在最後一刻,結界終於被人猛烈撞開,隨後狂風捲席劍意而入,將所有棺材蓋狠狠掀飛。

花向晚抬眼,就看門口站在的青年,白衣提劍,一如當年。

兩人隔著滿地屍體遙遙相望,花向晚歪了歪頭:「謝長寂?」

「晚晚,」看著面前雙眼通紅的人,謝長寂剋制住情緒,「我回來了。」

「你回來做什麼?」

聽到這話,花向晚笑起來:「他們死的時候不在,如今我已經把人都殺了,」她說著,提步從高處走下,穿過前方棺材,隨著她腳步,一個個「人」從棺材中僵硬坐起,花向晚走到棺材最前方,看著宮門前的謝長寂,帶了幾分不解,「你回來,除了殺我,還能殺誰?」

「魊靈。」

謝長寂開口,花向晚聽到這話,似是聽到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魊靈?你想取走我的魊靈?」

「那是邪魔。」

「不!」花向晚神色微冷,「這是力量。」

說著,她抬起手,黑氣在她手中凝結,她傲然看著謝長寂:「我有了魊靈,便有了舉世無雙的力量。你看,這些,都是想害我的人,他們都被我殺了,沒有一個人能反抗我。謝長寂,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花向晚歪著頭,勾起嘴角,「兩百年前你選了蒼生,這一次,我,還是你的蒼生,你來選。」

謝長寂平靜看著她,面前人沒有半點過往的樣子,他腦海中響起離別之時,那漫天明燈之下的女子。

他面上帶了幾分淺笑,目光溫和。

「我的晚晚,就是蒼生。」

聽到這話,花向晚瞬間暴怒,黑氣朝著謝長寂猛地砸去,怒喝出聲:「你又要放棄我!」

謝長寂一躍而起,花向晚抬手一把抓上謝長寂,法陣朝著他狠狠衝撞,謝長寂手中長劍光芒炸開,兩道華光撞在一起,將兩人一起震飛開去。

兩人將將落地,便毫不猶豫疾馳向前,花向晚抬手拔劍,尋情問心狠狠衝撞在一起,一次次撞出華光。

花向晚動作越來越快,謝長寂被動接著她的劍招。

她彷彿是有用不完的力氣,每一招都竭盡全力,又快又狠,謝長寂抬手接住她一劍,目光微冷,隨後便消失在原地。

花向晚毫不猶豫往後一拽,在謝長寂落地時直接卡在他脖子上,朝著地面狠狠一摔,眼看就要將他砸入地板,謝長寂腳上猛地提向花向晚胸前,花向晚被迫放手,右手橫劍而去,黑氣猶如海浪橫掃而過,逼得謝長寂遠遠避開。

兩人你來我往,所有高階法術在絕對得速度面前都已無法施展,只能憑藉最原始的修為和劍意抗衡。

一次又一次轟砍而過,周邊宮牆坍塌,除了被結界保護著的宮殿,周邊一切建築都被破壞。

「每一次——每一次——」

花向晚一劍一劍砍在謝長寂劍刃上,她死死盯著對方:「你都放棄我。」

「每一次你都不在,每一次你都不曾及時趕來,每一次都是我一個人苦苦掙扎於地獄,你再來高高在上出現在我面前——」

花向晚猛地一劍將謝長寂轟飛開去,她緊追而上,直接把人逼到牆上。

兩人劍對峙在一起,花向晚靠近他:「裝什麼正道高潔?」

「我沒有。」

謝長寂開口,這徹底激怒了她。

她揚劍一砍,狠劈入牆,她就著牆壁一路追著謝長寂脖頸砍去,帶出火花,質問:「我殺我母親時你在嗎?」

然而這話問完,她腦海中隱約出現雲浮塔上,青年滿身是血,逆光而站的畫面。

她手上動作不停,拔劍猛地揮砍向謝長寂,隨著她抽劍,宮牆轟然坍塌,她於塵囂之中一劍劈下,謝長寂抬劍抵住,聽她問第二句:「我需要你時你在嗎?!」

她一問,腦海中就浮現出渡劫時心魔劫中破開黑暗而出那隻手。

她劍氣越發浮躁,她覺得有什麼不對,她忍不住喘息起來。

不對,什麼不對。

謝長寂……

「殺了他。」

她腦海中驀地出現一個冰冷的聲音,她感覺自己被什麼命令,裹挾。

謝長寂喘息著躍到不遠處,她提著劍,喘息著,緩慢抬眼。

合歡宮的人一個個從棺材中爬出來,他們朝著謝長寂圍來,花向晚眸色漸紅。

她不想動,她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她的手還是忍不住抬起,聽著腦海中那個聲音:「殺了他。」

「殺了他!」

驚叫聲響起,所有人一起衝向謝長寂,謝長寂周邊風雪驟急,雪在半空化作無數飛劍,朝著周邊直襲而去。

也就是這個空隙,花向晚身形突然出現在謝長寂面前,謝長寂長劍急急揮砍而下,然而他劍身只來得及觸碰到花向晚,身後一把利刃驟然貫穿了他。

謝長寂動作一頓,隨即花向晚第二劍便刺入他的胸口。

謝長寂不可思議看著花向晚,花向晚握著劍的手不知道為什麼,竟是顫抖起來。

她腦海中不斷翻滾著有關於面前人的記憶,她有些茫然。

為什麼要殺他?

為什麼?

他是誰?

他是……

「在下謝長寂,」初次相見時,少年神色平穩行禮,「多謝道友出手相助,敢問道友姓名?」

「你……你就叫我晚晚好了。」

「晚晚……」

謝長寂乾澀出聲,花向晚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害怕起來。她忍不住想退,然而對方卻是主動伸手,迎著劍走來,輕輕抱住她。

花向晚喘息起來,她感覺這個人的血沾在自己身上,他輕輕開口,只說:「別怕。」

「我沒事……」他安撫著她,「我不疼。」

「謝……」她喃喃出聲,「長寂……」

也就是這一瞬,碧海珠猛地亮起,一道華光衝入花向晚識海,花向晚瞬間覺得頭痛欲裂,她一把推開謝長寂,聽見腦海中碧血神君的聲音尖叫起來:「滾出去!沈逸塵你滾出去!」

她識海中魊靈橫衝直撞,周邊所有人一起撲向謝長寂,她踉踉蹌蹌想搖頭逃開。

謝長寂被眾人攔著,緊追不放,沒了片刻,就聽沈逸塵的聲音響起來:「就現在!」

他的魂魄和碧血神君結合在一起,魊靈突然停止動作,花向晚眼睛化作黑白之色,她不假思索,立刻催動鎖魂燈開啟,謝長寂也在同時傾貫所有靈力在劍尖,一劍朝著花向晚劈去!

花向晚閉上眼睛,劍尖法陣直接進入花向晚額頭,問心劍鎖魂燈同時撲向她識海中僵住的魊靈,鎖魂燈咔嚓咔嚓扭轉將魊靈困入燈內,問心劍環繞周遭。

一切安穩,花向晚整個人失去力氣,跌到在地,謝長寂踉蹌走來,將她抱在懷中,抬手將靈力灌入她的識海,逼著魊靈一路往她腹間嬰孩方向過去。

花向晚在他懷中,喘息著:「你……你做什麼?」

「把魊靈放在孩子身體裡。」

謝長寂沙啞開口,花向晚茫然:「為……為什麼放在孩子身體裡?」

謝長寂沒說話,他說不出口。

他死死握著她的手,不敢告訴她,魊靈放入孩子身體之中,他只要出身,就是必死。

花向晚隱約察覺什麼,她顫抖著身子,只問:「你是不是要帶他回死生之界?」

「嗯。」

謝長寂聲音沙啞出聲:「我帶他回死生之界,他會活著。」

花向晚聞言,她勉強笑起來:「好……去死生之界。」

她肚子一點點大起來,魊靈一寸一寸沉向嬰孩身體,它彷彿是突然感知到什麼,瘋狂掙扎起來。

「不!」魊靈猛地掙扎著,「休想!你們休想殺了我!」

他猛烈掙扎起來,周邊合歡宮的人彷彿是突然又驚醒,朝著謝長寂兩人就撲了過來!

謝長寂抱著花向晚不動,拼命想要將魊靈壓入嬰孩身體,他周身浮起劍陣,朝著周邊人絞殺而去,花向晚肚子越來越大,可以明顯看見有什麼在她肚子裡掙扎蠕動。

她感覺劇痛瀰漫全身,所有骨骼都被撐開,豐富是被人用千斤重的馬車來來回回碾過。

她死死抓著謝長寂,毫無意識激烈喘息著:「長寂……長寂我好疼,我好疼。」

謝長寂不說話,雙生符又落在花向晚身上,她感覺疼痛慢慢減輕,謝長寂低頭靠在她的額頭,冷汗大顆大顆落下:「不疼了。」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別怕,不疼。」

合歡宮的人一個又一個撲上來,兩人被團團圍在中央。秦雲裳站在宮門外,她被謝長寂法陣保護著,聽著裡面動靜,死死捏著拳頭。

薛子丹從不遠處傳送陣突然出現,他一衝出來,周邊黑氣便朝他湧去,他面上瞬間變苦,急道:「怎麼這裡更多!」

說著,他一把符咒扔出去,轉頭就看見不遠處的秦雲裳,頓時亮了眼睛,朝著秦雲裳一路狂奔而去。

謝長寂似乎早知他會過來,結界沒有對他設防,他衝進結界,趕緊給秦雲裳解了定身術,忙道:「雲萊的人被那些邪魔纏上了,我等不了他們,你……」

話沒說完,秦雲裳定身咒一解,轉身就朝著魔宮內衝去。

薛子丹一愣,隨後跟著她一起疾跑而入,忙道:「你趕著投胎啊?我救你你得管管我!」

話音未落,他就頓住腳步,看著合歡宮的人彷彿是瘋了一般往一個方向湧。

他直覺不對,震驚看著面前場景,就看秦雲裳直接衝入人群,一把拽住一個熟悉的人,激動道:「望秀!」

聽到這個名字,被她拉著的人頓了頓,秦雲裳期待看著面前人,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著秦雲裳的神色似是有些疑惑。

秦雲裳心上一跳,立刻道:「望秀,是我……」

話沒說完,刀鋒便貫穿了她的腹部,程望秀靜靜看著她,彷彿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怪物,含糊不清喃喃出聲:「殺……」

說著,他拔出刀,似又要再捅,好在一道華光從秦雲裳身後猛地飛出,將人狠狠擊飛,薛子丹一把拽開她,急喝出聲:「被捅了都不知道躲,你是傻子啊?!」

聽到薛子丹的聲音,謝長寂劍光大綻,「轟」的一下就將人群震飛開去,立刻喚聲:「薛子丹!」

薛子丹看了一眼秦雲裳,給她扔了一瓶藥,忙道:「我去看阿晚。」

說著,他便衝到謝長寂和花向晚身前,花向晚肚子一直在滾動,薛子丹抓起花向晚的手,診脈片刻後,他震驚出聲:「她要生了。」

謝長寂並不意外,他冷靜看著薛子丹,將人一把抱起,只道:「走。」

他說著,長劍開路,直接躍向高處唯一還倖存著的主殿。

薛子丹趕過去扶起秦雲裳,跟著謝長寂一起衝進主殿,謝長寂合上殿門,設下結界,便抱著花向晚上前,放在高臺之上。

秦雲裳坐在一邊,愣愣沒有說話,薛子丹有條不紊準備著東西,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謝長寂在做什麼,冷靜道:「你將魊靈逼入孩子體內,阿晚聽我的用力。」

謝長寂點了點頭,握著花向晚的手沒放手。

薛子丹將銀針扎入花向晚穴位,花向晚開始覺得肚子一陣陣緊縮。

她沒有覺得疼,可仍舊有些難受,她輕輕喘息著,只問:「你是不是用雙生咒了?」

「沒事,」謝長寂用靈力壓著魊靈,低啞開口,「不疼。」

「你……」花向晚轉頭看他,額上都是冷汗,「你怎麼……回來了?」

「我沒吃相思,」謝長寂溫和看著她,「薛子丹告訴我你懷孕,我便回來了。」

「回來做什麼?」

「我來著守著你,」謝長寂面色蒼白,「免得你總說,我不在。」

花向晚沒說話,她靜靜看著他,好久,才解釋:「是碧血神君說的。」

「他說得沒錯。」

外面是無數人拍打著房門的聲音,花向晚茫然抬頭:「他們,是師兄師姐嗎?」

「不是,」謝長寂否認,「他們是邪物。」

花向晚說不出話,她愣愣看著門外,只問:「邪物嗎?」

若是邪物,她這兩百年,又有什麼意義呢?

「但你把他們魂魄找回來了。」

謝長寂似乎明白她在想什麼,寬慰她:「修士本不入輪迴,他們魂魄還在,就可以送他們入輪迴了。」

花向晚沒說話,她看著謝長寂,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眼痠。

「你以前,」她沙啞開口,「不會懂這些的。」

一個眼神,一句話,他便能知道她在想什麼。

謝長寂為她撩開遮擋住視線的頭髮:「我去了好多地方,學了好多東西。」

「你去……」花向晚笑起來,「你去哪裡了?」

「就是人間,我先在路上,看見好多流民,我跟著他們進了一間寺廟避雨……」

他細細說著,說他遇到的母子,他遇到的農夫,他所在的村子……

他學會種植小麥,分辨五穀。

他在雨天看見一直狸貓生產,他為它遮雨。

「那……」花向晚有些虛弱,她感覺孩子一點點往下滑下去,她死死抓著謝長寂,只問,「小貓,活了嗎?」

貓活了嗎?

謝長寂聽著她詢問,一瞬知道,她問的不是貓。

她這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毒在孩子身上,魊靈同時出現在孩子身上,是什麼結果。

可她還是忍不住問。

而她也沒有多求一句,因為她知道,這裡唯一能救這個孩子的,只有謝長寂。

虛空之體,身懷九天玄雷劫的謝長寂。

他靜靜看著面前女子,他突然很想聽她說一聲:「晚晚。」

花向晚抬眼,謝長寂看著她:「你愛我嗎?」

聽到這話,花向晚忍不住笑了,她眼裡帶著水汽,看這個人都有些模糊。

「愛。」

這個字開口,薛子丹手上帶著靈力往她腹間一按,她呼吸急促起來,謝長寂死死握著她的手。

沒了一會兒,她感覺孩子從她身體中滑出來。

靈力瞬間散開,疲憊升騰而起,她緩緩閉上眼睛。

「睡吧。」

謝長寂開口,他聲音彷彿是帶著某種魔力,花向晚感覺周邊開始變得混沌。

說著,謝長寂放開她,走到孩子面前。

這個孩子呈現出一種特殊烏紫色,是個女孩。

他靜靜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後,他取出一件衣服,包裹著孩子,將孩子輕輕抱了起來。

在他抱著孩子起身那一刻,孩子緩緩睜開眼睛,一雙酷似花向晚的眼睛呆呆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乾淨,不染塵世半點汙濁。

謝長寂動作一僵,片刻後,就看嬰孩緩緩笑開,她深處稚嫩的手,似乎是想抓住什麼。

那一刻,他從她眼中看到勃勃生機,看到盎然春日,看到希望和光明,看到浩瀚宙宇。

「這個孩子……保不住了。」

薛子丹看著謝長寂的神色,艱澀開口:「你……不用太傷心,總會有下個的。」

聽這話,謝長寂緩緩抬頭,只問:「下一個,還是她嗎?」

薛子丹一僵,過了片刻,他道:「謝長寂,你……還有晚晚。」

謝長寂說不出話,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花向晚。

他突然想起雨中那隻狸貓,想起農夫帶著兒子走在阡陌上。

他突然有些明白。

他垂眸看著懷中嬰兒,好久,只道:「我會回來。」

「什麼?」

薛子丹詫異,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謝長寂的手點在孩子額頭。

感受到他的召喚,魊靈幾乎是毫不猶豫,便順著他指尖奔入他的身體。

薛子丹意識到他在做什麼,慌忙:「你……」

話沒說完,靈力在謝長寂身上暴漲,轟向周邊,除了花向晚之外,屋裡屋外所有人都被謝長寂的靈力轟開。

薛子丹狠狠撞在柱子上,隨後趕緊起身,就看見謝長寂的眼睛變成紅色,他驚得往後縮了縮,又看謝長寂神色清明下來。

他似乎在竭力剋制自己,顫抖著彎下腰,將孩子放在花向晚身側。

花向晚隱約感知到周邊在做什麼,她想過來,可她又做不到,她只能聽見謝長寂的聲音:「晚晚。」

他低低開口:「我本來……想自己陪你。可以陪你很長,很久,可是……我看見她,我做不到。」

「我,是你丈夫,亦是,她父親,」謝長寂勉強笑起來,「對不起……晚晚。」

他俯身到她額間,輕輕落吻。

「我先走了。你說愛我,我無遺憾。」

花向晚說不出話,她努力掙扎著,眼淚滑落下來。

謝長寂顫抖著身子,撐著自己起身,嬰孩似乎感知到什麼,開始哇哇大哭。

秦雲裳抬頭,看著謝長寂捂著胸口的傷口,似乎是竭力控制著什麼,往著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艱難開啟大門。

門開一瞬,風雪夾雜而入,合歡宮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正掙扎想要起身。

他聽見遠處人聲,應當是雲萊的人快到了。

雲萊人到了,他時間也差不多了。

他忍不住仰頭看向天地,見冬雪飄然而下,聽著身後嬰孩啼哭,看周邊邪氣橫生,隱約可聞遠處百姓哀嚎。

片刻後,他終於提步,緩緩走了出去。

他踩著鮮血,踩著落在地面的雪粒,踩著翻爛的青石板磚,一步一步往外。

他想著花向晚,想著他身後的孩子,想著那些流離失所之人,想著痛失至親之人。

他不由得握緊手中長劍。

天道似乎感知到什麼,烏雲密佈上空,隱約有悶雷之聲傳來。

他在怨氣橫生的人間,腦海中浮現出當年死生之界,謝雲亭以身祭劍、花向晚縱身一躍。

他曾於人生無數次問——

為什麼。

為何選擇善而非惡;

為何選蒼生而非我?

所有人只告訴過他應該,他聽過無數道理,卻都未曾在這一刻——在嬰兒啼哭,在妻子無聲落淚之時,如此清晰感知。

因我有所愛,故而有所憐。

被人愛著,便會共情於他人,會忍不住想起那樹下狸貓,寺廟思妻商賈,阡陌父子相扶,人間芸芸眾生。

於是心存不忍。

哪裡來這麼多大道理,選擇一事,無非心繫於情,擇於愛。

他曾經遊走於善惡邊緣,曾經一念墮道,他已知惡是惡是何種模樣,終究選擇善。

攜劍尋過千山萬水,他終於明白,當年的選擇,緣何而來,因何而選,他不後悔。

想明白這一刻,他終於走到盡頭。宮門緩緩開啟,他看見門口站著的雲萊修士。

雲萊各大宗門齊聚於此,為首的是天劍宗掌門蘇洛鳴。

他呆呆看著謝長寂,感知到他身上魊靈的存在,不由得慌亂出聲:「長寂,你……」

「是我。」

謝長寂平靜出聲,眾人看著他,便見他笑起來:「私放魊靈者、殺人者、禍世者,皆我——謝長寂。」

「你……」

「故而,長寂願自請九天玄雷劫,」謝長寂抬起頭來,平靜出聲,「以消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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