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花向晚的脈象十分平穩,乍一感覺只是有些氣虛,並無大礙,可仔細再診,便十分混亂,有些像有孕——甚至是臨產的婦人,又像是體內一片混亂走火入魔的情況。

可如果是有孕,那花向晚至少是有將近九個月的身孕,這不可能,九個月的身孕,再小的肚子也該看出來,也該有些孕期的樣子了。

如果是走火入魔,花向晚又好好的……

薛子丹撐著頭,痛苦翻著古書,這本書是昆虛子從雲萊帶來的,秦雲裳給他找過來,他倒也不指望這本書裡有什麼,隨意翻了片刻,突然發現有一頁似乎被人撕走。

薛子丹本來打算換下一本,突然看見殘留的紙頁上,留著兩個字「隱子」。

電光火石間,他猛地想起花向晚的脈象,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誰說懷孕就必須大肚子?誰說懷孕就一定會有症狀徵兆?一定能讓人看見胎兒?

如果有人刻意隱藏,將胎兒封印挪移在母體其他位置,那不就是走火入魔的脈象?!

可是誰,為什麼要隱藏胎兒……

胎兒?

薛子丹想到這個詞,臉色瞬間煞白。

胎兒存在於母體,吸收母體中的一切,如果花向晚身體中有一個胎兒,如果有人刻意將她身體中的毒素全部逼入胎兒體內,花向晚身體中的劇毒,就徹徹底底由胎兒承擔。胎兒月份越大,它能吸收的毒素越多,如果這個胎兒如今真的已到臨盆,它就是一個完整的人,可以完全吸食掉花向晚身體中的毒素,隨著臨產排出。

那麼,花向晚就算放出魊靈,就算修為到達最高點,也不會毒發身亡,屆時,她被魊靈控制,以她的資質,魊靈駕馭她的軀體,世間便無一人可抗衡。

想明白這一點,那隱藏胎兒之人是誰,也就不言而喻。

「不能這樣。」

他慌忙出聲,讓自己趕緊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要將此事儘快告知花向晚,她不能解開魊靈封印,一旦解開魊靈封印,誰都攔不住魊靈。

他想了一圈此刻可能在花向晚身邊的人,趕緊先聯絡靈北。

然而靈北沒有回應,明顯是被結界給遮蔽了。

他又聯絡狐眠、靈南等人,聯絡了一圈都沒回聲,他立刻起身,正要去找人,就看門被人一腳踹開:「我去喝喜酒了。」

秦雲裳站在門口,給自己綁著手上帶子,漫不經心道:「你在這裡好好待著,我……」

「你趕緊去攔住阿晚!」薛子丹急聲開口,秦雲裳一愣,就聽薛子丹道,「她不能解開魊靈封印,她肚子裡有個孩子吸收了她所有毒素,解開魊靈封印她不會死,到時候誰都控制不住她!」

秦雲裳愣愣看著薛子丹,薛子丹看著呆在原地的秦雲裳,急道:「我聯絡不上人,你快去啊!」

聽到這一聲吼,秦雲裳才回過神。

她握著手上皮扣,想著薛子丹的話,緩聲道:「若她不放出魊靈,望秀和你祖父,是不是都活不了?」

這話出來,薛子丹一愣,秦雲裳抬眼看他:「那我們奮鬥這兩百年,還有什麼意義?」

薛子丹一是被她問住。

秦雲裳轉過頭,神色平淡:「你別擔心,阿晚早就有準備了。如果出現任何意外,我便殺了她。」

「你怎麼殺?」

薛子丹急問,秦雲裳語氣微冷:「她給了我一道心頭精血寫成的符咒,用之即死。我現在過去,你好好待著。」

說著,秦雲裳提步,薛子丹看著秦雲裳的背影,滿腦子是花向晚渡劫之後,和他庭院裡說那一句「我想活」。

那時候她的笑容,她眼中的光彩,讓他清晰感知到,如果她可以活下來,她或許會有很好的人生。

她有愛的人,如今她腹中,還有一個孩子……

如果不放出魊靈,這個孩子便可以保住她的性命,一個孩子根本沒什麼修為,他吸收了花向晚所有毒素,只要不修行,他就可以有足夠漫長的生命。

他可以救下這個孩子。

這個念頭閃出,花向晚笑著說那句「我想活」的模樣和年幼祖父教導著他的神態交織在一起,他忍不住出聲:「可他們死了。」

秦雲裳腳步一頓,薛子丹紅了眼眶,他顫著聲:「他們已經死了兩百多年,可如今花向晚活著,她的孩子也可以活著。」

「讓望秀活過來,也是阿晚的願望。」

「可她也想活!」

薛子丹急喝出聲,他衝到秦雲裳面前,一把抓過她,急道:「她求過我,她說她想活下去,她想爭一線生機。如今她有機會了,為什麼要為了死去的人讓活著的人去死?!」

「望秀沒死!」

「他死了!」

薛子丹大喝,他盯著秦雲裳:「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你還記得他的聲音嗎?你說你愛他,你還記得為他心動為他歡喜為他高興的感覺嗎?!你一定要他活過來,到底是愛他,還是執著?」

秦雲裳不說話,她紅著眼,看著薛子丹。

薛子丹抬手指著門外,急急出聲:「她有一個孩子,她嫁給了她喜歡的人,她喜歡的人如今還活著還在想辦法救她,秦雲裳,程望秀是你愛的人,可你和她姐妹兩百年,她難道不是你愛的人?你這一生只有一個男人嗎?!」

「你懂什麼?」秦雲裳聽到這話,笑了起來,她一把抓過他,死死盯著他,「就是因為她是我的姐妹,我才知道,她要什麼。」

「你以為我是為了程望秀?對,你說得對,」秦雲裳眼淚掉下來,「我不記得他的樣子了,我也記不清他的聲音了,我甚至連我們第一次見面到底是在哪裡都想不起來了。可我知道一件事,阿晚要他活過來。哪怕是死,她也心甘情願想讓合歡宮的人活過來!」

「而我,」秦雲裳語帶哽咽,「就算現在沒有喜歡他了,可他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最喜歡過那個人。我願意為當年他對我的好赴湯蹈火,我要給我這兩百年一個結束,你明白嗎?!」

薛子丹愣愣看著秦雲裳,秦雲裳將他一把推開:「你想救她你自己救,我只做她交代給我的事。昆虛子在合歡宮,要找謝長寂,滾過去找!」

說完,秦雲裳轉身就走。

薛子丹愣在原地,片刻後,他趕緊爬起來。

鳴鸞宮如今有直接去合歡宮的傳送陣,他幾乎算是連滾帶爬趕到合歡宮。

昆虛子正在招呼著一個個從傳送陣中趕過來的雲萊修士,薛子丹瘋了一般衝到昆虛子面前,激動道:「昆長老,謝長寂呢?」

昆虛子一愣,薛子丹抓著昆虛子,只問:「謝長寂你能找到嗎?」

昆虛子呆呆取過自己的傳音玉牌,聯絡了謝長寂,疑惑道:「怎麼了?」

薛子丹抓過玉牌,往旁邊衝去。

謝長寂正站在村頭小路上,為一隻正在生產的母貓遮雨。

母貓大著肚子,奄奄一息,謝長寂凝望著地上母貓,為它灌了一道靈力。

不遠處近來同他交好的農夫正罵著孩子路過,一瘸一拐的樣子,似乎是受了傷。

看見謝長寂,農夫還是停下步子,好奇問了句:「謝道長,在做什麼呢?」

「此狸奴產子,我護她一程。」

謝長寂聲音平穩。

他目光落到農夫孩子身上,兩人都像是從泥裡打滾過來,臉上還掛了彩。

這孩子和他母親是他從破廟一路護送過來,也算熟悉,他不由得多問了一句:「怎麼了?」

「在學堂裡和人打架,」農夫嘆了口氣,「我便想去給他出個頭,結果……唉,」農夫擺手,「不說也罷。」

農夫不用多說,謝長寂便明白他經歷了什麼。

他家貧,去學堂本就是省吃儉用過去,學堂裡的學生多是稍稍富貴人家,起了衝突,這對農家父子自然是要吃虧。

謝長寂垂下眼眸,有些不明不了:「明知護不住,又去做什麼?」

「為人父親,又有什麼明知不明知的?」農夫嘆了口氣,「就算讓人打死了,我也得出這個頭。」

謝長寂不說話,他感覺到自己傳音玉牌亮起來,轉眸看向樹下狸貓,只道:「先回去吧。」

農夫知道謝長寂的脾氣,點了個頭,看了看天色道:「道長,天冷,早點回去,我讓我婆娘熱了湯,您回去一起喝。」

「多謝。」

謝長寂開口,農夫便拉扯著孩子離開。

狸貓喘息著產下第一個孩子,謝長寂掏出傳音玉牌,平靜道:「師……」

「清衡道君,」薛子丹的聲音從玉牌中傳來,他努力解釋著,「我知道您可能不記得花向晚,但……」

「我沒吃相思。」

謝長寂徑直打斷薛子丹,薛子丹一愣,就聽謝長寂剋制著情緒,只道:「出什麼事了?」

薛子丹一時接不上話,他呆呆想著此刻的狀況。

謝長寂沒吃相思,他道心依舊不穩,那如今叫他過來……

「說話。」

謝長寂催促。

薛子丹反應過來,抿緊唇,終於道:「阿晚有身孕了,如果我沒算錯,九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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