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懷疑……」

「我懷疑,沈逸塵是魔主的愛魄。」花向晚斬釘截鐵,「人失去愛魄,不僅僅是不失去愛一個人的能力,而且失去的,是愛這個世間,感受這世間所有美好的能力。巫生最後死的時候,反應很矛盾,他羨慕秦憫生,嫉妒秦憫生,看不上秦憫生,又珍愛秦憫生經歷的一切。你說,這是不是很像如今的魔主?」

「所以呢?他到底是不是?」

秦雲裳追問,花向晚想了想,只道:「不是。」

「沈逸塵,的確是魔主一縷愛魄,可他已經進入輪迴,成了一個完整的人。」花向晚轉頭看著碧海珠,目光溫和,「他所作所為,都是沈逸塵,和魔主無關。」

照顧她的是沈逸塵,陪伴她長大的是沈逸塵,劈尾上岸的是沈逸塵,為她而死的是沈逸塵。

最後在磅礴大雨中,化作謝長寂的模樣,嘔著血問她:「我要是他的樣子,阿晚,會不會,高興一點?」的,也是沈逸塵。

聽著花向晚的話,秦雲裳將碧海珠握在手中:「既然是魔主愛魄,他應該有所感應,你把碧海珠給我,不會被他發現嗎?」

「我早已隔絕碧海珠和外界的感知,他今日既然沒問起,日後也不會問。畢竟,」花向晚嘲諷一笑,「他也不想讓我知道,他和沈逸塵的關係。」

就像巫生,至死不想承認自己和秦憫生的關係。

兩人在天台喝過酒,等到半夜,終於累了,花向晚站起身,疲憊道:「走吧,回去了。」

秦雲裳跌跌撞撞走到薛子丹旁邊,去踹薛子丹:「醒醒,走了。」

薛子丹迷茫抬起頭來,秦雲裳一把抓著他的領子提起來:「跟我走,我給你找個地方躲著,免得給魔主殺了。」

「啊?」

薛子丹酒半醒不醒,他隱約只聽到「走」「躲著」之類的字眼,他恍惚想起什麼,含糊道:「等等,我還得,還得給阿晚診脈。」

「診脈?」

秦雲裳聽不懂,就看薛子丹推開她,走上前去,一把把花向晚的手抓了起來,花向晚迷茫看他,就看薛子丹皺起眉頭,不斷追問:「好奇怪啊,到底是什麼脈?」

「怎麼了?」

花向晚有些頭疼,薛子丹不說話,過了好久,秦雲裳過來拉他:「走了走了。」

三人互相攙扶著下了雲浮塔,秦雲裳拉扯著薛子丹離開,花向晚自己一個人回了屋,稍作梳洗,便直接倒在床上。

倒在床上之前,她迷迷糊糊想著,不知道謝長寂是不是已經到了死生之界,他一個人在死生之界,應當很冷吧。

而這時候,謝長寂坐在一間破廟裡,破廟中有一些人在烤火,這些人中有乞兒、有商人、有奔向另一個村子尋親的母子、也有被夜雨困住的獵人。

夜裡下了雨,他坐在門口,仰頭看著夜雨,聽著身後人聊著天。

「我家娘子生得貌美,年輕的時候,許多人踏破了門檻,我也是無意之中在商鋪見了她一眼,從此就忘不了了……」

商人說著自己和自己妻子的過往。

「我沒有什麼多想的,就想能明天能多要個銅板,西街有個包子鋪,我聞著可香,想買個肉包子。」

乞兒說著和自己的夢想。

母子依偎在一起,孩子似乎是病痛,哇哇大哭。

母親將他抱在懷中,眼裡都是眼淚,低低念著驅邪的歌謠,想讓孩子別哭。

……

破廟吵吵鬧鬧,謝長寂靜靜聽著,過往他其實也聽過這些話,但聽了,也就是聽了,可如今頭一次,他開始慢慢有些明白了。

商人說對妻子一見傾心,他想起了花向晚,想著少年第一次見到花向晚,那突如其來的一絲慌亂。

乞兒說自己想買個肉包子,他想起花向晚,想著自己剛得知花向晚死而復生後,與花向晚成婚,那時他求而不得,又帶著一絲希望,總寄託明日能與花向晚更親近一些,好似那乞兒想要個肉包。

母親眼中含淚,痛在孩子身上,苦在母親心中,他還是會想起花向晚,她所受每一份苦難,他便想以身相替……

花向晚像一面鏡子,倒映著這個世間,他從她身上去體會這世間所有感情,突然便隱約有些明白過往看不明白的事。

身後人聊著天,看著他坐在門外,忍不住開口:「道長,外面雨大,您要不進來坐吧?」

「不必。」

謝長寂平淡回應,獵戶笑起來:「道長,你一個人坐在門外心事重重,想什麼呢?」

謝長寂沒出聲,片刻後,他輕輕出聲:「我娘子。」

眾人一愣,商人趕緊起身,有些驚訝走到謝長寂身邊:「道長,您成親啦?」

謝長寂點頭:「嗯。」

「您夫人什麼樣啊?您說說唄?」

這話把謝長寂問愣,他想了好久,只道:「很好。」

「道長,」小乞兒也圍到謝長寂身旁來,好奇詢問:「道士也能成婚嗎?您和您夫人怎麼認識的啊?她脾氣好嗎?您喜歡她什麼?」

聽見這個道士成婚,大家都嘰嘰喳喳問起來,謝長寂看著外面風雨,轉頭看向寺廟裡的母子,他突然想起這些都是凡人,屋外寒冷,想了想,他站起身,走到屋中。

大家高興迎著他進入破廟,謝長寂悄無聲息送了一道靈力給那個孩子,大家坐下來,開始同他聊天。

他話不多,但說起花向晚,他也願意多說幾句。

聊了大半夜,大家都累了,到處躺著歇下,他坐在火堆裡,轉頭看那對母子。

過了一會兒,他垂眸看向手上的入夢印,遲疑好久,終於還是進了花向晚夢。

他有許多事,想同花向晚說說。

例如他想告訴花向晚,今夜他幫了一對母子,和當年為了天劍宗教導幫人不同,今夜他幫這對母子,與道義無關,只是他突然想,若花向晚是個凡人,她與孩子漂泊在外,當有多難。

這樣一想,他突然便覺得有幾分不忍,設身處地,便幫了母子。

但他進了花向晚夢境,遙遙看見她站在他們分別那夜長河旁邊,看著滿天長明燈,似是在等著他。

他便不敢開口。

他怕花向晚認出他是入夢而來,便只能將自己化作一場夢境,隱藏在夢境之中,遙遙看著他。

花向晚做了一晚上的夢,她夢見謝長寂,他就站在不遠處,但一言不發。

第二天醒來,花向晚在床上緩了緩,終於才起身,洗漱過後,將靈北狐眠等人叫來,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同秦雲裳確認了薛子丹的去處:「把人藏好了?」

「放心吧。」秦雲裳看了一眼在滿是書籍的密室中正在查書的薛子丹,漫不經心道,「藏好了,誰都找不到。不過他今天酒醒了,說昨晚有個事兒忘了和你說。」

「什麼?」

「他說你脈象很奇怪,他沒見過這種脈象,讓你小心一些。」

聽著這話,花向晚沉默片刻,秦雲裳怕她擔憂,趕緊又道:「不過他現在已經在查書,有眉目我通知你。」

「好。」

花向晚應聲,只道:「有事通知我。」

說完,她便去了試煉密境。

每個大宗門都有針對弟子的試煉密境,用來提升實力,密境中的時間和外界並不一致,越是大宗門的密境,時間差別越大,裡面靈獸的實力越強。

合歡宮的密境,當年被清樂宮取走,霸佔兩百年,如今終於歸還了回來。

這個密境一年等於外界一個時辰,最強的靈獸等級能到元嬰,花向晚進入密境,便直奔最後一層。

她沒日沒夜在密境廝殺,累了就出來休息,偶爾睡一覺,做做夢。

夢裡有時候會夢見謝長寂,他不說話就站在旁邊,她便將他拉過來,說著近日辛苦,有時她也會問他在做什麼,他基本不回答,唯一有一次,他慢慢道:「我遇見一對母子,她回孃家省親,回來遇上匪盜,僥倖活下來,我送他們回村,他們一家人感念於我,請我小住。」

她一聽這話,便知自己是做夢。

謝長寂如今在死生之界,怎麼會去什麼農家小住?

可她還是問:「然後呢?」

「我在同他們學種地,他們人很好,經常招呼我吃飯,孩子很乖巧,會叫我叔叔。」

聽見有人叫謝長寂叔叔,她忍不住笑。

謝長寂攬著她,又同她說了許多,他說的都是一些很零碎、常人都難以察覺的事。如何種小麥,小麥如何成長,草木怎麼發芽,泥土如何肥沃……

天地間一切細節,都在他眼裡放大,生機勃勃。

她就聽他碎碎說著,靠在他肩頭,輕輕睡去。

謝長寂轉過頭,看著她的模樣,低頭輕輕吻在她的額頭。

三個月很快過去,十二月初九將至,花向晚從密境中出來,靈北和狐眠便將婚禮和魔主繼任大典的流程一起送了過來。

「婚禮和繼任大典放在一起,七宗有意見嗎?」

花向晚翻著流程,詢問著情況。

「不敢有。」靈北實話實說,「沈公子把有意見的人都找了一遍,七宗就太平了。」

花向晚點點頭,看了一眼狐眠身後一排嫁衣飾品:「這些東西好像都是新訂的?」

「沈逸塵一手操辦的。」

狐眠聳肩:「本來大家說用你之前成親那套就行了,他不肯,自己親自去訂了婚服。」

花向晚動作一頓,轉頭看向靈北:「那,魔宮那邊現場也是他佈置?」

「是,」靈北面上有些不安,「但,復活師兄師姐的法陣還是佈下了。」

花向晚點點頭,碧血神君的目標是滅世,不是毀了合歡宮,她殺戮越重,對於碧血神君而言越好,他沒什麼理由阻止她。

她應聲,只道:「那就行。」

說著,她想起碧血神君:「沈公子呢?我出關了,他不來見我?」

「他說了,按照風俗,新人成婚前不見面,不吉利。」

說完這句,狐眠輕笑了一聲:「你和他,還有什麼吉利不吉利?」

花向晚沒說話,一瞬間,她竟然有些恍惚覺得,這個人好像是真的在辦一場婚禮。

她點點頭,沒有多說,只確認了一下天劍宗傳送陣修建的進度,確認明日傳送陣可以開啟之後,再將秦雲裳昆虛子等人叫來,最後確認了一邊計劃。

「明日我和沈逸塵大婚之時,天劍宗這邊就可以開傳送陣,將雲萊的修士傳送到合歡宮,從合歡宮直接到魔宮。」

花向晚指著地圖,劃給昆虛子:「到了之後你們先不要去進去,我放開魊靈,應該和西境的修士有一番廝殺,等我殺了沈逸塵,毒發之後,在魊靈最虛弱的時候,你們再進來。」

說著,花向晚抬眼看昆虛子:「謝長寂情況如何?他參悟問心劍最後一劍了嗎?」

「呃……」

昆虛子被問得頭皮發麻,強撐著道:「沒有。」

謝長寂已經三個月沒聯絡過他,出去就失蹤,想來是沒有。如果參悟了,早就回來了。

花向晚倒也沒有意外,只道:「那就不必通知他,以免來了成為魊靈的新容器。魊靈的力量取決於他宿主身體資質所能到達的最高水平,如果寄生在普通修士身上,不足為懼。」

「嗯……」

昆虛子含糊著點頭,花向晚轉頭看靈北:「你們就不必跟著我進去了,在外面等著天劍宗和秦雲裳過來。」

「可這樣給七宗看著,太明顯有問題了。」

靈北不安提醒,花向晚遲疑片刻,抿唇道:「那你選幾個弟子,同我進去,能少一點人就少一點。」

「是。」

安排好所有人,花向晚有些疲憊,她讓所有人去準備,自己一個人坐在屋中。

房間裡空空蕩蕩的,她轉頭看向窗外。

十二月的庭院光禿禿的,她看著這了無生機的一切,突然很想謝長寂。

「謝長寂,」她低聲喃喃,「明日,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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