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放我下來!」

秦憫生大喝:「我是他們派來害你的!」

聽到這話,狐眠一愣,花向晚和謝長寂同時看了過去,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秦憫生身上,沈逸塵微微皺眉:「秦道君,你……」

只是話沒說完,法光從前方突然轟來,謝長寂抬手一劍斬下法光,擋在眾人面前,轉頭提醒:「還有人。」

說罷,花向晚便看見了前方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她頓住步子,這才發現他們五人已經被追進了一個盆地,旁邊丘陵之上,到處都是巫蠱宗的人。

巫媚從他們身後慢慢走上前:「秦道君,還要往哪裡跑啊?」

「你放我下來,」秦憫生聲音很低,「左側巫禮是他們最弱的,我替你開道,你從那邊走。」

狐眠聽著他的話,轉頭看他,頗為疑惑:「你不是來害我的嗎?」

「是,」秦憫生蒼白著臉,「他們派我過來,想讓我成為你的心腹,混入合歡宮,以圖日後大業。」

聽到「合歡宮」,狐眠臉色嚴肅起來,秦憫生語速極快:「從一開始我就是有意接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我去古劍秘境是故意的,我救你也是故意的……」

「那你現在走什麼呢?」

狐眠打斷他,審視著他的神情。

秦憫生抿緊唇,只道:「我厭煩你,不想再接近了。」

「狐眠,」巫媚站在高處,看著他們一行人,笑著揚聲,「我們巫蠱宗和秦道君有點私人恩怨,與合歡宮無關,勞煩狐道友讓個路,讓我巫蠱宗處置一下私事。」

狐眠不說話,抬眼看向遠處巫媚。

秦憫生想要掙扎,卻被狐眠死死按著,狐眠與巫媚對視,片刻後,她揚起笑容。

「若我不讓呢?」

「怎麼,」巫媚冷下臉來,「你合歡宮,連個散修的事都要管?」

「我合歡宮就想管了!」狐眠猛地提聲,威壓朝著周邊一路壓去,「你巫蠱宗又敢怎樣?!」

「好,」巫媚聞言,忍不住笑起來,「合歡宮西境第一宗門,我巫蠱宗的確不敢拂其逆鱗,但狐眠,你可記好了,你救下的不是一個人,他是一條蛇。來日,」巫媚勾唇一笑,「不要後悔。」

「我後不後悔還輪得到你說?」

狐眠抬手隔空一掌,狠狠甩在巫媚臉上:「滾!」

這一巴掌在巫媚臉上甩出紅痕,她生生受了,緩慢回頭,盯向前方。

「狐眠,」巫媚冰冷出聲,「這一巴掌,我記好了。」

說著,巫媚抬手一揮,招呼眾人:「走!」

巫蠱宗的人聞言,迅速撤退。

眾人鬆了一口氣,花向晚回頭,讓謝長寂幫著狐眠去扶秦憫生,便是那一剎,一根毒針從暗處飛射而出,沈逸塵驚撥出聲:「阿晚!」

所有人只聽一聲驚呼,尚未來得及反應,就看沈逸塵已經直接擋在花向晚面前!

花向晚猛地睜大眼,本能性伸手,一把扶住沈逸塵,看著他倒在身前。

毒針入腹,沈逸塵同時嘔出一口黑血。

花向晚僵著身子,她扶著沈逸塵,整個人都在抖。

花向晚什麼都聽不見,一瞬之間,她有些分不清時空,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兩百年前,沈逸塵死在自己懷中那一剎。

他帶著面具,面具下那雙冰藍色的眼滿是關切,在她懷中仰頭看著她。

他會喃喃叫她名字:「阿晚。」

他會告訴她:「阿晚,忘了謝長寂,回去吧。」

此刻他什麼都沒說,然而她卻覺得那雙眼睛和當年一模一樣,隨時隨地,都可能說出那時的話語。

謝長寂在人群中反應最快,幾乎是沈逸塵倒地瞬間,謝長寂便已經出現在巫媚身前,他一把捏在巫媚脖頸上,冰冷出聲:「解藥!」

巫媚看著他,面上絲毫不懼,只歪了歪頭,笑著出聲:「這麼俊的小道君,真是可惜了。」

說著,她將藥瓶朝著遠處一扔,謝長寂下意識回頭去抓。

巫媚猛地抬手抓在謝長寂手腕,一條毒蛇從她袖中徑直探出,謝長寂回頭一把捏住毒蛇頭部,朝著巫媚狠狠甩去。

巫媚見毒蛇甩來,足尖一點朝遠處後退,笑著出聲:「巫蠱宗管轄弟子不利,竟然傷了合歡宮的客卿,巫媚這就處置弟子,向合歡宮賠罪。」

說著,巫媚抬手一甩,徑直劃過一個修士咽喉,鮮血從修士脖頸噴灑而出,眾人讓開,這修士跪到在地,「噗通」一聲朝著地面摔了下去。

謝長寂捏死手中毒蛇,轉身朝著花向晚走去。

狐眠已經取了藥瓶,給沈逸塵喂下,見謝長寂過來,她轉頭看他,冷靜道:「你同晚秋扶逸塵回去。」

謝長寂低低應聲,走到花向晚身後。

花向晚抱著沈逸塵,她一直在給他輸送靈力,她的手在顫,明顯是在剋制著什麼情緒。

謝長寂抿緊唇,收拾許久心情,終於彎下腰,去扶沈逸塵,輕聲道:「姐,我們先回去。」

花向晚聽到他的話,勉強抬頭,她定定看著他,好久,才點了點頭,啞著聲:「嗯。」

謝長寂彎下腰,將沈逸塵背起來,狐眠看了三人一眼,只道:「你們先回去,我還有話和秦憫生要說。」

花向晚根本聽不進狐眠說什麼,可理智維持著她面上的鎮定,她點點頭:「好。」

她說完,同謝長寂一起揹著沈逸塵離開。

等三人走遠,狐眠才回過頭,看向地上坐著的秦憫生。

他有些虛弱靠在一個小坡上,喘息著看著她。

察覺狐眠看過來,他幾乎是下意識想握劍,然而又想起什麼,最終放開。

狐眠平靜看著面前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該說的我都說了,」秦憫生故作鎮定,「要殺要剮隨便你。」

「為什麼要逃?」

狐眠重新再問了一遍,秦憫生皺眉,似是不耐:「我討厭你。」

「為什麼不繼續騙下去?」

「我說了,」秦憫生扭頭,「我討厭你!討厭到我不想騙……」

話沒說完,他被人掰著下巴猛地回頭,隨即溫熱的唇便貼了上來。

秦憫生一愣,對方靈巧的舌讓他幾乎丟盔棄甲。

他下意識抓緊了旁邊青草,身子在對方親吻下輕輕打顫。

「為什麼逃?」

「我討厭……唔……」

「為什麼?」

「狐眠!」

「為什麼?」

在他徹底被上方人按在身下時,他整個人幾乎都想蜷縮起來。

狐眠用一隻眼平靜看著他,一把拽開他臉上繃帶,她俯下身,衣衫隨之輕擺,命令他:「說話,秦憫生。」

秦憫生說不出話,他急促呼吸著。

「秦憫生,」她觀察著他的傷口,喚他,「睜眼。」

秦憫生聽著她的話,他根本什麼都不能想,他緩緩睜開眼,就看眼前人坐在他上方。

她駕馭他,掌握他,宛若神明俯視眾生,平靜問他:「你最後告訴我一次,你為什麼要逃?」

他想說那句「我討厭你」,可他用她的眼睛看著她,看著如此美豔,如此溫柔,如此高貴,與他如此親密、獨屬於他的她。

一時之間,他腦子「嗡」的一下,撥開雲霧,天光乍現。

「你說啊,」狐眠彎下腰,露出她最美麗的模樣,勾起唇角,「你討厭我。」

看著她的模樣,秦憫生痛苦閉上眼睛。

「狐眠,」他猛地將她抱入懷中,反客為主,狐眠高興得驚叫出聲,在歡愉中聽秦憫生顫抖著開口,「我喜歡你。」

正是因為喜歡,才騙不了,放不了,逃不了。

聽著他的話,狐眠笑出聲來,她攬著他的脖子,快活極了。

兩人在荒野上放肆時,謝長寂揹著沈逸塵回到小院。

沈逸塵已經差不多清醒過來,他目光一直在花向晚身上,沒有移開片刻。

謝長寂假裝看不見他目光,將他安置在床上,轉頭看了一眼花向晚,只道:「姐姐去休息吧,我在這裡照顧沈公子。」

花向晚不說話,她看著沈逸塵,幾乎只是一瞬間的對視,她便明白,對方想讓她留下。

她有太多想問,而對方估計也有許多想問。

「你先去休息吧,」花向晚看了一眼謝長寂,「我在這裡同沈公子說說話。」

「你和他有什麼話好說?」

謝長寂徑直開口:「我在這裡就好。」

「謝長寂,」花向晚抬眼,強調,「我要同他說話。」

謝長寂不出聲,他擋在兩人中間,有那麼一瞬,他覺得自己好似多餘。

他忍不住捏起拳頭,花向晚神色漸冷:「讓開!」

「你答應過我的。」

謝長寂聽到她的話,忍不住出聲:「你說過……」

「我答應過你。」

花向晚知道他說什麼,打斷他:「但不代表我連說話都需要得到你同意,謝長寂,記好你的身份。」

聽到這話,謝長寂動作一僵。

他看著花向晚冰冷的眼神,感覺心裡像刀剜一樣。

他見不得這樣的眼神,也不想在沈逸塵面前和花向晚爭執,白白被人看了笑話。

只能低下頭,喃喃出聲:「是,姐姐。」

說著,他便轉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房間,花向晚上前關了房門。

房間裡就剩下沈逸塵和她,花向晚背對著他,好久,才聽他溫柔出聲:「阿晚。」

花向晚動作一顫,她沒想到,這樣的情況,沈逸塵居然還能認出她。

她背對著沈逸塵,低著頭,不敢答話。

沈逸塵見她姿態,輕嘆出聲:「我知道是你。」

「你……」花向晚無意識扣著窗上浮雕,「你怎麼知道……」

「阿晚,」沈逸塵垂眸,低低出聲,「你忘了,我見過謝長寂。」

這話讓花向晚一愣,隨即她便意識到,這是她認識謝長寂的第三年,沈逸塵早就在雲萊見過謝長寂。

如今他在西境見到一個和謝長寂一模一樣、名字一模一樣的人,怎麼會一點都不懷疑?

「所以我試探了你,你寫的字,雖然已經變了很多模樣,但我還是認得。」

花向晚愣愣回頭,她看著坐在床上的沈逸塵,對方眼神溫柔中帶了幾分悲憫:「阿晚,你為什麼,成了今天的樣子?」

聽到這一句話,花向晚不自覺有些鼻酸。

她靜靜看著對方,勉強笑起來:「我成了什麼樣子?」

沈逸塵看著她,目光中帶了幾分難過:「你的字,中規中矩,已經完全沒有之前的樣子了。」

「這樣不好嗎?」花向晚苦笑,「你以前老說我字醜,說看不清。」

「為什麼裝成晚秋?」

沈逸塵沒有和她敘舊,徑直問出自己的疑問:「為什麼不和我相認?」

「那你呢?」

花向晚反問:「為什麼明知道我身份,還不揭穿?」

「因為我知道,你做什麼事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沈逸塵無奈,「我只能配合。那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他知道她的脾氣,她事事都想爭,連回答問題,都要對方先答自己的。

他事事都包容她,處處都讓步於她。

她看著面前鮮活的人,想著當年她揹著他走在山路上,那天大雨傾盆,她揹著他,想去找謝長寂。

那是她當時唯一的依靠,她想找到他,想求他救救他。

他快死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甚至是親人。

她看著面前人,感覺幾乎無法喘息,可她還是得把話說下去,她勉強笑起來:「因為這是一個假的幻境。」

「幻境?」

沈逸塵有些茫然,花向晚點頭,解釋:「這些都是過去發生過的事情,現在的你只是一個幻影,我回來,就只是為了看看當年發生了什麼。」

沈逸塵聽著這話,愣愣看著花向晚,好久,他似是明白,點了點頭:「所以,我必須按照當年的軌跡,繼續走下去,才不會打擾到你,是嗎?」

「嗯。」

花向晚垂眸,沈逸塵想著什麼,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緩聲開口:「那你是知道未來了?」

「知道。」

「這次我去雲萊了,對嗎?」

「對。」

「我給你過生日了,是嗎?」

「是。」

「我送你的東西,你喜歡嗎?」

「喜歡。」花向晚哽咽,沈逸塵聽到這話,便輕輕笑開。

「那我就放心了。」

他神色溫和,似乎沒什麼掛念。

看著面前的人,花向晚忍不住出聲:「你不問問自己嗎?」

沈逸塵不說話,他看著花向晚。

花向晚注視著眼前人,好久,聽對方溫言:「這段回憶距離現在的你,有多少年了?」

「兩百年。」

「那麼……」沈逸塵似是有些遺憾,「我已經沒陪伴你,兩百年了,是嗎?」

聽到這話,花向晚猛地睜大了眼。

沈逸塵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只問:「我死在了現在,對不對?」

花向晚雙唇打顫,眼淚落下,她在一片模糊中看著這個朗朗如月的青年。

好久,她才能夠出聲:「是。」

這話應下剎那,門外坐著的謝長寂猛地睜大了眼。

一瞬之間,記憶如雪花而來。

他愣愣聽著花向晚出聲:「你已經走了,好久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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