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轉頭,看著謝長寂和花向晚:「但它和凌遲一樣,一日復一日,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盡頭。直到前些時日,有一隻鷹,叼著魔主血令交到我手裡,它告訴我,血令有巨大的力量,可以實現我一個願望。」
「你許了什麼心願?」
花向晚好奇,玉生輕笑:「我希望她活過來。」
「可人死,」花向晚垂眸,「尋常辦法,不能復生。」
「那隻鷹也這麼說,但它告訴我,人死不能復生,可我可以擁有新生。」
說著,玉生看向自己肚子,眼中帶了幾分溫柔:「我可以擁有我和蓉蓉的孩子。我保留了她當年完整的身體,我取走了她的心,放在了肚子裡。只要有足夠的力量……」
玉生抬頭,眼中滿是狂熱:「它就會變成一個孩子,這就是我和蓉蓉的孩子。我可以把他生下來,把他養大。那就是我活著的意義,那就是我和蓉蓉的新生!花少主,」玉生一把抓住花向晚,「一夜,你給我一夜時間,我就可以把他生下來,我求求你,」她眼中全是眼淚,「你讓我把他生下來,好不好?」
花向晚沒說話,她靜靜看著面前女子,一時竟有些不忍。
旁邊謝長寂見兩人僵持,許久,緩慢開口:「它騙你。」
玉生茫然轉頭,謝長寂冷靜出聲:「就算是她的心孕育的活物,你以如此邪術生下來的孩子,也註定是個邪物。他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你和薑蓉的孩子。」
「就算是邪物,那也是我和她的孩子!」玉生激動出聲,「你們就是不想讓我生下他,你們就是……」
「那薑蓉想嗎?」
花向晚突然開口,玉生一愣,她呆呆回頭,看向花向晚,花向晚眼神清明:「如果她當年的願望,是希望成為神女山的守護者,守護一方百姓。她願意用雲盛鎮一鎮百姓的性命,去締造一個邪物嗎?」
玉生說不出話。
花向晚繼續:「你是欺負她死了。如果她活著,她不會允許你這麼做。」
「可她已經死了。」
玉生眼淚落下來:「我能怎麼辦?」
花向晚垂眸,她想了想,將碧海珠遞到玉生面前。
「鮫人皇族之心,自願剖出,為碧海珠,」花向晚解釋,「不僅號令鮫人一族,還可探究鮫人一族魂魄前塵後世,你將薑蓉的血滴上去試一試。」
「她不是鮫人。」
玉生茫然,花向晚笑起來:「前世不是,今生未必。」
這話讓玉生一愣。
花向晚將碧海珠探了探:「你試試。」
玉生垂眸,好久後,她從自己脖頸中取出一枚琥珀,琥珀中是一滴血滴,他將琥珀捏碎,血落到碧海珠上。
碧海珠紋絲未動,玉生眼中神色黯淡下去,他低笑:「我就說……」
話沒說完,光芒從碧海珠中升騰而起,竟是出現了當年薑蓉死去那一夜,兩人坐在水潭邊的畫面。
薑蓉靠著他,疲憊開口:「玉生,你見過人心嗎?」
「我好想看看楊塑的心,人心怎麼能醜惡成這樣?」
少年帶著面具,他不敢答話,魚尾浸在水中,他眼淚在面具之後,撲簌而下。
薑蓉緩緩閉上眼睛:「玉生,如果有來世,我想在海里遇見你。」
「那樣,我就不用再想,你我人鮫相別,姻緣無果。」
說著,她聲音很低。
「玉生,我喜歡你。」
聽到這話的瞬間,玉生猛地睜大了眼。
畫面上,薑蓉魂魄離體,卻始終漂浮在他周邊,他坐在水潭多久,她就守了多久。
然後他帶著她去碧海深處,她也跟著他進入碧海深處,她在他不知道時,悄無聲息握住他的手。
她看著她的身體葬入海上花中,海上花伸出花蕊,溫柔將她吞噬,她靜默看了許久,轉身遊入海中。
沒了多久,畫面變成一個新生兒出現,許多鮫人圍著那個孩子。
「叫什麼名字呢?」
有人開口,玉生從旁邊遊過,有人叫住他:「玉生,有新的夥伴了,你取個名吧?」
玉生漠然看了一眼那個剛出生的鮫人,明明還沒有五官,他卻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他靜靜看了片刻,輕聲開口:「念蓉。」
畫面戛然而止,花向晚抬眼看著對方。
玉生滿臉驚愣,花向晚笑起來:「運氣不錯嘛,真投胎成鮫人了,還是你取的名。這鮫人還沒成年吧?你現在是女鮫,要它成年又喜歡哪隻男鮫變成了女鮫……」
話沒說完,玉生瞬間起身,轉頭就走。
花向晚急急拽住她,忙道:「等一下,我幫了你這麼大忙,你走之前把魔主血令給我啊!反正這邪物你也不生了。」
「拿去。」
玉生將一塊鐵片像扔廢品一樣扔下去,花向晚趕緊抓住鐵片,看著玉生急急忙忙往回走,她站起身來:「喂!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玉生回頭,花向晚面上帶笑,眼中卻帶了幾分冷:「你說,薑蓉喜歡那個男人,叫什麼?」
玉生聞言,她愣了片刻,隨後沉下聲來,實話道:「楊塑。」
「可你們叫他林洛?」
「那是他來到雲盛鎮後蓉蓉幫他改的名字,也是蓉蓉替他偽造了一家身份文書,在雲盛鎮生活。」
「那他仇家是誰,又犯了什麼事兒?」
花向晚似乎已經瞭然幾分,面上帶笑。
「說起來,」玉生面上帶了幾分猶豫,「此事還與你有關。」
「哦?」
「當年追殺他的人,來自各宗各門,什麼人都有。我聽蓉蓉說,此人家族世代駐守於清河關,清河關位於西境西方邊境,本來是合歡宮管轄範圍,清河關外,便是那些空有武力毫無神智的魔獸。」
「不錯。」花向晚點頭,「然後呢?」
「聽說清河關其實很早就察覺了魔獸異動,此人負責傳信,可他沒有將此訊息及時傳遞迴合歡宮,反而傳給了鳴鸞宮。之後,鳴鸞宮給他下令,開啟了邊境防禦法陣。」
聽到這話,花向晚笑容不變。
邊境防禦法陣大開,十萬魔獸毫無阻攔,一馬平川,直抵合歡宮。
前線修士全部陣亡,合歡宮連收到訊息都來不及,就直接迎戰。
彼時她母親正在渡劫,三位長老被魔主請去參加悟道大會,合歡宮只剩年輕一代在宮中,拼死抵抗。
「然後呢?」
「他做完這件事,收了清樂宮大量法寶靈石,帶著全家趁亂跑了。然而鳴鸞宮對他緊追不放,他本來以為自己到清樂宮地界就算安全,可沒想到,清樂宮也想殺他。最後他逃到神女山,想越山到定離海,渡海去雲萊,然後在這裡,他遇見了蓉蓉。」
「除此之外,與我有關的,還有其他事嗎?」
花向晚笑容始終保持在臉上,彷彿在詢問與自己無關的事。
玉生想了想,只道:「在你們入山之前,我聽見巫禮和溫少清爭執,說他要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你,當年溫少清好像一開始就接到了合歡宮的求援,可是……」
他沒來。
無需玉生多言,在場眾人已經知道結果。
花向晚點點頭,指了指玉生的肚子:「這個東西,需要我幫忙嗎?」
「不必了,哪裡來的……回哪裡吧。」
說著,玉生轉頭看了看周遭。
她閉上眼睛,靈氣從他周身往旁邊散去,一路往四周飄散。
原本枯萎的草木叢生,山下還在叩首的百姓也緩緩重新回到原本的年紀,與此同時,玉生的肚子,也平了下去。
花向晚看著她做完這一切,等所有靈力散盡,玉生回過頭來,似是有些疲憊。
「現下,我可以走了吧?」
「因果盡銷,」花向晚抬手,「請。」
玉生點點頭,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花向晚手中的碧海珠,遲疑片刻,她還是開口:「那個……冒昧多問一句。」
「嗯?」
「若非心甘情願,碧海珠不可能認主,」玉生皺起眉頭,「不知是我族哪位皇族,願意剖心作碧海珠,贈給花少主?」
花向晚不說話,她面上笑容終於淡了幾分。
風雪夾雜而過,花向晚笑了笑:「鮫人一族這幾百年,還有誰,曾經來過此世呢?」
玉生一愣,片刻後,她抿了抿唇,雙手放在額間,朝著花向晚行了個鮫人一族獨有的叩拜大禮,隨後起身離開。
看著玉生轉身離去,花向晚低頭看了看血令,這才回頭。
然後她就見青年長身提劍,一直靜默站在她旁邊。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周邊風雪已經這麼大,只是因為他一直站在她身後,所以始終未曾察覺。
她低低一笑,只道:「謝長寂,你這個人……」
說著,她又有些不知道說什麼,擺了擺手,提步往前:「算了,走吧。」
她說著,不知想些什麼,握著手中碧海珠,踏著風雪往前。
謝長寂回頭看她,突然出聲:「花向晚。」
花向晚回頭轉眸,就看謝長寂握著問心劍,說得很認真:「我不是事外之人。」
花向晚靜靜看著他,謝長寂目光落在他手中碧海珠上。
「我沒能陪你走過過去的兩百年,但我有很長時間。」
你未來的一千年,一萬年,我都可以陪你走下去。
花向晚笑著沒說話,好久,她搖了搖頭:「謝長寂,人一生有許多時光並無意義。」
最關鍵那一刻不在,便永遠不需要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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