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麼怕他?」

「他是問心劍主,對這東西比常人敏銳太多,」花向晚提醒,「稍有不慎,我們都得死。」

烏鴉不再說話,滴溜溜想了片刻,只道:「那你去把謝無霜的記憶抹了?」

「入夢印他還留著,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我還擔心……」

話到一半,她又停下來,阻止了這個不太可能的猜想。

「罷了,」她覺得自己有幾分可笑,「不會是他。」

說著,花向晚語氣又恢復之前冷靜:「離開雲萊之前,若謝無霜沒有找我,我就用入夢印找他,在夢中把那段記憶消了。」

「也行,你神魂休養兩日,免得到時候去施咒法力不濟,反被人發現了。」

烏鴉在桌上跳來跳去,突然想起什麼,狐疑轉頭看向花向晚:「話說你剛才猜謝無霜不會是誰?」

花向晚知道烏鴉心裡有了人選,便直白告訴它:「謝長寂。」

烏鴉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下桌。

「你可別嚇我,」烏鴉站穩了鳥身,忙道,「你怎麼確認不是的?」

「若是謝長寂,」花向晚看向窗外,說得十分肯定,「不可能中惑心印。」

惑心印首先要心中有人,而謝長寂,心中只有道。

唯有一心向道,問心劍,才可修至渡劫。

而且……

花向晚想起記憶中那個看上去冷漠,眼底卻帶了幾分溫柔的少年。

他不是謝無霜的性子。

他比謝無霜,對蒼生溫柔太多,對愛人,絕情太多。

聽著花向晚的話,烏鴉舒了口氣,點頭道:「好罷,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天劍宗不宜久留,你趕緊成親,把謝無霜記憶處理了,我先回西境,回去等你。」

「去吧。」

花向晚揮揮手,烏鴉振翅飛出去。

等烏鴉飛走,花向晚坐到桌邊,想到今日死生之界撲面而來的風雪,她端起冷茶,想了想,低笑一聲,朝著死生之界方向遙遙舉杯,將冷茶一飲而盡,起身回了床上。

在天劍宗等了兩日,花向晚拜見了蘇洛鳴掌門和各峰峰主,將婚事流程大致確定下來。

等天劍宗掛滿紅綢,貼滿喜字,滿山喜氣洋洋時,沈修文終於領著合歡宮趕到了。

此時距離成婚僅剩一日,花向晚和沈修文沒有見面,只見了合歡宮的人,讓他們稍作休息之後,便同他們商議起明日成婚流程。

「流程在路上天劍宗已與我核對過,」靈北同花向晚稟報,「少主安心成婚,其餘事物由我們來便可。」

花向晚聞言點頭,她看了一圈周遭,只道:「那大家休息一會兒,我們便下山,靈北留在天劍宗,有事與我商量。」

按照天劍宗的規矩,弟子需將新娘從孃家迎親到天劍宗。如今合歡宮相隔太遠,所以天劍宗和花向晚商議,提前一日在山下四合院住下,第二日由沈修文迎親上山,在天劍宗拜堂簽下婚書,再入新房。

等禮成之後,隔日他們便可出發,直接趕往西境。

這個流程花向晚覺得繁瑣,畢竟合歡宮還有一個正式的婚宴,但想到天劍宗本來就規矩繁多,能簡化成這樣已是很不容易,便隨他們去了。

眾人趕了一路,也覺疲憊,調息打坐休息了一會兒,等到黃昏時分,便抬著明日婚禮需要的東西,同花向晚一起下山。

合歡宮人數眾多,加上天劍宗的弟子,隊伍浩浩蕩蕩。

下山之時,花向晚坐在轎子裡,看著滿山桃花都被掛上紅綢,忍不住仰頭看了一眼死生之界。

死生之界在天劍宗最高處,冰雪覆蓋,與此處滿山花開格格不入。

合歡宮弟子大聲和江憶然等人打著招呼,他們嗓門大,一時讓天劍宗顯得異常熱鬧。

這種熱鬧落到死生之界,彷彿是被放大了數倍。

謝長寂似乎是被聲音打擾,他眼睛動了動,好久,慢慢睜開。

他周身被冰雪所覆,眼前是一道入夢印和一道惑心印浮在空中,環繞著緩慢旋轉。

睜眼時,堆積在睫毛上的雪花落下,他茫然抬頭,就看整個天劍宗紅燦燦一片,似乎是在迎接什麼盛大的喜事。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昆虛子的聲音響起來:「我感知你醒了,現下如何?神魂應該穩定許多了吧?」

謝長寂不說話,他看著山下,好久,才低聲詢問:「他們在做什麼?」

昆虛子沉默,片刻後,他緩慢出聲:「花少主明日成婚。」

謝長寂一愣,昆虛子補充:「花少主自己求的沈修文,修文答應了,兩人兩情相悅,宗門也應允下來。今日花少主下山等著,明日修文下山迎親。」

謝長寂似是呆愣,他看著地上白雪,始終不言。

昆虛子見氣氛尷尬,他輕咳一聲,故作玩笑:「惑心印的效果應該在你身上祛除了吧?現下感覺怎麼樣?明日他們喜酒,是無霜……」

「帶她來死生之界。」

謝長寂終於開口,打斷昆虛子,卻是這麼一句。

昆虛子忍耐片刻,皺眉提醒:「長寂,她不是晚晚。」

「那就帶她來死生之界。」

謝長寂固執開口:「讓問心劍試一次。」

「可……」

「如果是呢?」謝長寂抬起頭,看向昆虛子,再問了一遍,「如果呢?」

昆虛子說不出話,他看著面前這個一手養大的青年。

他從沒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他一貫剋制冷情,可此刻他看著自己,哪怕已經竭力掩飾,卻仍舊不難看出,他已走到極處。

昆虛子不忍多看,他扭過頭去,低聲開口:「她若不是晚晚,你暴露身份,讓他人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太過危險。」

「我……」

「你用入夢印過去,」昆虛子應下來,語速極快,「以謝無霜身份找她,把問心劍幻化成一把普通劍的模樣,你想試,就試最後一次。」

聽到這話,謝長寂放鬆下來。

「謝師叔。」

「等回來以後!」昆虛子加強的語氣,「便不要再想了!」

說著,昆虛子抬手一指,懸在空中的入夢印便落在謝長寂身上。

「等她入睡,你便自行入夢。我……」

昆虛子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放軟了語氣:「我幫你看著,有什麼不對,我護你神魂出來。」

「好。」

得了這話,昆虛子也無話好說,兩人待在死生之界,安靜著等了許久。

等天徹底黑下來,謝長寂手上入夢印泛紅,他低下頭,輕聲開口:「她睡下了。」

說著,問心劍從高處落下,橫在他雙膝之上。

過了片刻,問心劍慢慢化作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長劍。

昆虛子提醒他:「入夢吧。」

謝長寂閉上眼睛,催動法咒,沒一會兒,他眼前暗下去。

他行走在一片黑暗中,過了許久,周邊有光線落下來,光線構建成周邊場景,他眼睛逐漸適應光亮,也開始聽到周邊喧鬧之聲。

他回頭四望,周邊人來人往,滿街花燈懸掛。

然後隔著人山人海,在燈火闌珊之間,看見遠處站在花燈攤邊的花向晚。

她仰頭看著花燈,似在挑選,過了好久,她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隔著人群,她看見那白衣提劍、白綾覆眼的青年。

愣了片刻,她緩緩笑起來。

「謝道君?」

她開口,謝長寂不言。

花向晚想了想,轉頭從旁邊取了一盞白兔宮燈,提著燈逆著人流走到他面前。

「夜臥遙聽花滿山,緣是仙君入夢來。」

花向晚笑著,將宮燈遞給謝長寂:「既然來我夢中,便贈道君一盞花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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