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次海邊撿拾的環保主題,也不過是行政人員為了宣傳企業順帶湊的,團建的主要內容還是吃喝玩樂讓員工放鬆下,同時兼顧著能發幾個新聞營造下企業正面形象,謝承也單獨另外以企業的名義給相關環保組織捐贈了慈善資金,至於如今連帶的垃圾撿拾,員工們有興趣的可以撿,沒興趣也不強求。
這幾乎是職場預設的規則,大部分員工也確實在撿了幾個瓶瓶罐罐扔掉後,就洗乾淨手坐在一邊吹海風了。
唯一還在認認真真一心一意撿垃圾的只有蘭希。
是了,蘭希一直不知道很多職場和生活裡的潛規則,她有一種近乎單純的傻氣,不知道潛臺詞,只懂最直白的語言,心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說了撿垃圾保護環境還有獎勵,就真的一門心思撿垃圾。
今天本就是豔陽,隨著時間的推移,日照更為毒辣了起來,蘭希白皙的臉已經因為溫度的升高變紅,謝承可以看到她下頜上集聚著不斷往下低落的汗珠,然而她只是抿緊嘴唇,安靜執著地撿著地上一個個被隨意丟棄的易拉罐。
謝雲飛一開始還陪著裝模作樣,很快,他那久不鍛鍊的身體就吃不消了。謝承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了不耐煩,果然,沒一會兒後,他就找了個藉口溜了,躲進了附近的遮陽傘下乘涼,而大概謝雲飛這人自帶放浪氣質,就這麼站在遮陽傘下沒多久,已經勾搭上了一個穿著三點式泳衣身材熱辣的女人。
就這種身體素質和人品的男人,怎麼就被蘭希看上當成自己的替身了?
就喜歡自己到,這麼低配廉價的代餐,也要吃下去嗎?
謝雲飛已經和辣妹相談甚歡到忘卻周遭環境了,而蘭希還在一個人往更遠的海岸線上走著一路認真的撿瓶子。
謝承的內心情緒翻湧,他的雙腳像是有自由意志一般,想要朝蘭希走過去。
但走過去幹什麼?
謝承也不知道。
蘭希喜歡自己,喜歡到被拒絕後傷害自己以迴避現實,糟蹋自己的身體找替身消化自己內心的苦澀,所以謝承去,又能改變什麼嗎?
還不如長痛不如短痛,讓她早點接受早點走出來,也早點遠離謝雲飛這種垃圾。
反正現在在撿垃圾,撿垃圾也比和垃圾在一起強。
於是謝承就遠遠地跟在蘭希的後面,跟著她的步調在沙灘上走著,他也拿著海邊撿拾的工具,和蘭希一樣,在沙灘上撿著別人丟棄的垃圾。
近日來,因為氣象系統上線之前的多重壓力,謝承的情緒一直很緊繃,即便今天團建來了海灘,心情也頗為煩躁,然而如今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地撿著垃圾,吹著海風,聽著海浪和潮汐拍打沙灘的聲音,謝承突然意外地感覺到了平靜。
似乎這樣慢悠悠地撿著瓶子,也不是什麼不能忍受的事。
然而謝承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他被一陣哭喊聲打斷了思緒——
「救命啊!救救我男朋友!他被浪捲走了!」
謝承循著聲音抬頭,才發現剛才還安靜的海灘此刻顯然嘈雜而慌亂,有個像是剛從海里死裡逃生的女孩兒面色蒼白地到處求救——
「求求你們,剛才我和我男朋友浮在水上玩衝浪,明明海面很平靜,可突然之間一股水流就打過來,一下子把我們打散了,我好不容易抓住衝浪板被浪推回岸上,可我男朋友一直沒回來,我看著他被往海里帶去了,你們誰能不能去救救他!」
女孩身邊也有幾個扛著衝浪板的人,臉上有些愛莫能助:「我剛看到你男朋友了,可海浪太大了,我想救他,自己差點被捲走了。」
「這真救不了,你們剛才遇上的是離岸流,你男朋友八成已經被帶到外海了,你得聯絡專業的救援隊!我幫你先報警!」
女孩已經快哭出來了:「可等聯絡專業救援隊就來不及了!」
女孩又朝著蘭希的方向跑了過去,謝承循著目光看去,才發現在蘭希身後不遠處,正走著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那女孩顯然試圖去找他求救,然而幾個來回之下,對方面露難色,顯然進行了回絕。
大概是病急亂投醫,也或者以為蘭希是那個男人的同伴,女孩慌亂中竟然一把抓住了蘭希的胳膊開始求救。
雖說仍在求援,然而看得出,女孩臉上已是絕望,內心大約也已經不指望能從蘭希這裡得到什麼積極的答案。
謝承感覺很遺憾,但他游泳技術並不好,也深知離岸流的可怕,無法貿然施救,他剛想上前安慰女生幾句順帶為蘭希解圍,卻見蘭希和女孩又聊了幾句後,突然麻利地丟下了自己剛撿的一大袋垃圾。
她回頭看向四周,很快便看到了謝承:「謝承!」
蘭希露出了「太好了」般如釋重負的笑容,燦爛地露出了八顆牙齒:「你幫我看好我撿的垃圾!」
她此刻不僅臉紅紅的,連小巧的鼻尖也曬的紅紅的,因為在烈日下專注地撿垃圾,連睫毛上也沾著汗珠,看起來有一些狼狽,為了躲避刺目的眼光,她的眼睛彎成月牙般細長的形狀,瞳孔裡像是折射著一整個太陽。
謝承的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箭射中了。
然而他還來不及分辨這種情緒,蘭希突然轉身朝著海浪走去,她回頭又朝哭著六神無主的女生笑了笑——
「等我一下,我去救他。」
丟下這句話,蘭希就一頭扎進了海里,幾個浪來,謝承看到她小小的身影被整個大浪給遮蓋住了。
幾乎是一瞬間,謝承覺得周遭似乎失去了聲音,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彷彿變得真空,愣在原地片刻後,才手腳冰冷地終於反應過來剛才蘭希做了什麼。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謝承如夢初醒般瘋狂往海岸線邊跑,然而蘭希早已被海浪推到了更遠處的外海。
即便是水性非常好的人,要在離岸流中存活都相當困難,更別說試圖從離岸流裡救人了。
這傻子!
謝承完全失去了剛才的冷靜,他往身邊走過的衝浪教練借了塊衝浪板,就打算也往海里衝。
蘭希才剛剛去,如果自己趕緊追去,或許還有希望!
「我給你們錢,多少都可以,幫我一起去救剛才那個女孩子。」
謝承從沒有這一刻一樣感恩過自己擁有的財富,他竭力冷靜地又成功喊上了兩個衝浪教練,準備三個人一同下海營救蘭希。
「回來了!救回來了!他們沒事!」
只是正在謝承打算不顧一切下水之際,卻有人驚喜地呼喊了起來。
謝承下意識循著聲音看去,看到了足夠驚心動魄的一幕——在翻騰的海浪裡,蘭希正奮力逆流而上,而她的一隻手裡,還夾帶著一個已經陷入昏迷的男人。
她真的把人找到了!
此時蘭希早已帶著人離開了離岸流的水域,正奮力地往前遊,謝承再顧不得其他,徑自下水,陸續也有多個衝浪教練受到鼓舞,幾個人一同,終於在蘭希游到近海時和她接上了頭。
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下,很快,那陷入昏迷的男人被接手救了過來,對方的女友幾乎是喜極而泣,幾個人都圍著開始做心肺復甦急救,還有些在打120,也有報警的拍影片的,現場亂糟糟一片。
對比之下,蘭希身邊則顯得落寞多了。
因為她狀態良好,另外被救的男人又顯然需要急救,因此如此緊急的環境之下,自然人群的焦點都在更需救治的弱者。
然而謝承看著一個人抹著額頭上水,一臉不以為意的蘭希,內心卻像是有千軍萬馬過境般的情緒翻湧。
她隨意的根本不像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淡然的彷彿只是去海邊隨便玩了下水。
她似乎很茫然為什麼謝承也渾身溼透了,抬頭看了看天:「剛才也沒下雨啊?」
「你知不知道剛才多危險!」謝承努力抑制著情緒,「剛才是離岸流!」
「可我力氣很大啊。不是把人安全帶回來了嗎?」
「你就算力氣大,第一位一定應該是保護自己!」
然而謝承內心既煩躁又生氣,始作俑者的蘭希卻一點也不在乎:「我沒有那麼脆弱,我很強大,所以我不需要保護。」
也是同時,在急救心肺復甦下,剛才溺水短暫昏迷的男人已然醒來,周邊爆發出歡呼聲,而做心肺復甦的一個衝浪教練已經開始攬起功來——
「其實我也知道離岸流危險,但剛才那場景,我要不下水,人肯定沒了,幸好我們因為學衝浪,水性好得很啊,急救也是很熟練的,我們俱樂部每個教練這些可都要訓練……」
這個時代,總是會邀功會「即興表演」的人更佔便宜,明明冒著生命危險把人從外海拉回來的是蘭希,然而如今享受勝利成果得到讚譽的,卻是別人。
即便本著最大的善意救別人,也未必得來感恩。
蘭希看向聲音嘈雜處的海灘,剛才還雲淡風輕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也是,雖說她冒死救人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很多,但是個人都很難接受這樣的結果,或許這次可以給蘭希上一課。
謝承覺得這是給她現場教育的好機會,如果她要去討個公道,謝承也願意陪同,只是就在謝承以為蘭希打算朝被救男人走去時,她卻黑著臉,興師問罪地朝著謝承走了過來——
「謝承!我垃圾沒了!」
她氣洶洶道:「我剛去救人之前關照你幫我看好的垃圾呢!現在全沒了!」
蘭希看起來是真氣得不行,顧不上身上還有水,像個炸毛的貓咪:「本來我可以得撿垃圾第一名拿到自助餐券的!都是你沒看好我的垃圾!我撿了那麼久!」
這是謝承壓根沒關注的細節,也是這時,他才像蘭希一樣看向剛才放垃圾的位置。
原本一大袋鼓鼓囊囊的廢舊瓶子,現在果然什麼也沒了。
顯然是被海灘清潔工或是拾荒的老人帶走了……
蘭希簡直氣的像被踩中了尾巴的小貓,明明都能在離岸流裡眼都不眨一下地救人,如今被撿走了一袋垃圾,她就露出了氣憤不甘要討公道的神色——
「謝承,你賠我!」
「那麼一大袋!都丟了!」
明明因為救人渾身溼漉漉的狼狽極了,第一時間關心的不是自己,反倒是垃圾。
謝承突然有點想笑。
他從公司行政那裡找來了浴巾,兜頭給蘭希披上。
蘭希還在罵罵咧咧,但謝承突然覺得心情挺好。
蘭希確實從來都不是一個普通人,她有時候很不合時宜很笨拙,不懂這個社會的潛規則,不懂任何潛臺詞,關注的重點總是不對,會弄出很多么蛾子,狀況百出,很麻煩,又意外的有一種質樸的單純。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誰說救人後一定要在意是否被感謝?
誰說不能更在乎一袋垃圾和自助餐券的獎勵?
這個世界已經有足夠的規則和條條框框,而被迫遵守其中的「聰明人」,是不是才是一種極大的不聰明?
蘭希有一種不顧別人死活的自我,讓人一邊覺得她特立獨行到麻煩,但一邊又忍不住想靠近。
和周圍人明明看起來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
格格不入的像是這顆星球上的異類,但卻忍不住讓謝承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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