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無限大的監牢

一路繁花相送 青衫落拓 第2頁,共2頁

「養成對一個人的依賴,是件可怕的事情,我不會讓自己再去經歷一次,更何況我有充足的理由不留下來,所以,別試了,好嗎?」

路非凝視著她,「對不起,弄得你這麼不快樂。」

辛辰笑了,「路非,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了。你總是這樣,忍不住就要心軟,再說下去,我會真當你對不起我了。可是你並不欠我什麼,別堅持把我的快樂或者生活當成你的責任,你承擔不起,我也不敢讓別人揹負。」

「你拿我當個心軟負疚,被自以為是的責任感困住的爛好人了。」路非嘴角笑意加深,「可是小辰,如果到了今天,我還妄想為你的生活負責,就確實是對你沒一點了解了。我只希望你快樂,不管這快樂的前提是不是我。」

第二天上午,辛辰接到了拆遷辦打來的電話,通知她務必過去辦理手續。她以為是安排中介機構給她驗房,無精打采地答應下來。

外面下著小雨,空氣中帶著點微微的涼意。辛辰到拆遷辦,對工作人員報上自己的名字,過了一會兒,拆遷公司自稱姓王的總經理親自接待了她,告訴她,只要她籤幾份檔案,拆遷款馬上就能打到她的賬戶上。

看著那幾份內容煩瑣的檔案,辛辰不免疑惑,王總很客氣地說:「辛小姐,你也知道這個拆遷專案是由昊天集團開發的,那邊路總一早就從深圳打電話過來,我們自然按她的吩咐行事。」

他拿起手機撥通電話,講了幾句話後遞給辛辰,「路總請你聽電話。」

辛辰接過手機,裡面傳來的果然是路是的聲音:「小辰,你好。」

「路是姐姐,你好。」

「我已經跟王總說了,你只管簽署檔案,把銀行賬號給他,他會在最短的時間裡給你把手續辦妥的。」

「謝謝你。」

「別客氣,小辰。」

這個轉折來得太出乎意料,辛辰放下手機,定下神來好好想想,斷定沒有必要遲疑。她快速簽了檔案,將相關權屬證明和鑰匙交給工作人員。過了一會兒,出納過來,拿轉賬憑證給她,不到70平方米的房子,變成了一筆不多不少的現金,躺到她的銀行賬戶上。

從拆遷辦出來,雨稍微下大了一點,辛辰撐傘走了幾步,情不自禁駐足,隔著街道看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

前期拆遷的那部分公房和倉庫在密集的居民區內拉出了一個突兀的豁口,沿街有的門面已經關門,有的打出了諸如「拆遷大甩賣」之類的標語,用高音喇叭招徠著顧客,那樣急促熱烈的叫賣聲,也並沒引來顧客迎門,在雨中卻透著幾分淒涼。

她緩緩抬頭看向自己的家。

五樓那個陽臺上,爬滿防盜網的牽牛花葉子依然翠綠,一朵朵紫紅色的花已經開到荼.,要不了幾天,將不再有新的花蕾出現,葉子會漸漸枯黃凋零、藤蔓會漸漸萎敗。而這個曾經人口稠密的居民區會搬遷一空,被拆成一片廢墟,然後豎起一座購物廣場加高檔寫字樓、公寓。

如果她還會回來,應該再也找不到一點舊日痕跡了。

辛辰不讓自己再停留下去,她順著街道往前走,找到一家航空售票點,進去查詢航班、折扣,訂了第二天早班機票。拿著出好的機票走出來後,她給辛開明打電話,他當然吃驚,「為什麼這麼急?」

「省得耽誤我爸爸的婚期啊,他也老大不小了。」

這個調皮的回答讓辛開明嘴角牽動一下,卻實在笑不出來。他由秘書做到領導,對於世事有清楚的瞭解。拆遷款以如此驚人的速度打到辛辰的賬上,辛辰如此毫不拖延地決定離開,這中間的聯絡哪裡還用細想,他只能同樣以儘可能輕鬆的口氣說:「小辰,晚上過來吃飯吧。」

「不了,大伯,我還得去買點東西,晚上約了朋友,您幫我跟大媽說一聲,我就不當面去告別了,到了昆明我馬上給您打電話。」

路非的電話緊接著打了過來,「小辰,打算訂什麼時間的航班?」

路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深圳,卻突然介入此事,辛辰當然不必問路非怎麼會提這個問題,只將機票時間告訴他,他在聽筒中喟然輕嘆:「為什麼這麼急?」

她沒辦法拿給大伯的那個回答給他,沉默一會兒,「請替我謝謝路是姐姐,也謝謝你。」

這個致謝讓路非也沉默了。此時他正站在窗前,身後是他的新辦公室,柚木地板光可鑑人,寬大的辦公桌上井井有條,深色的書櫃裡裝滿了精裝書籍,靠另一側的窗邊是一組黑色皮質沙發,茶几上的水晶花瓶裡插著馬蹄蓮,角落上高大的盆栽闊葉植物枝葉舒展。

今天他正式履新上任,上午王豐主持董事會,將他介紹給股東及公司高層,下午,還有一個投資立項的工作會議等著他,要分別與各部門經理談話,晚上要招待客戶。秘書按他的吩咐開始排出日程,他已經進入了緊張的工作狀態。

玻璃幕牆隔絕了來自腳下這個城市的喧囂,然而手機聽筒裡卻清晰地傳來各種聲音:雨水密集地打在傘上,汽車一刻不停地駛過,摩托車、電動車的喇叭聲不絕於耳,人聲嘈雜。他可以想象,她正站在鬧市街頭,跟他一樣握著手機,保持著一個靜立傾聽的姿態,雨水紛飛、周圍的車水馬龍和人來人往彷彿與她毫無關係。

辦公桌上內線電話響起,他對著手機說:「對不起。」過去按接聽,秘書清脆的聲音傳來:「路總,會議時間到了。」

「知道了,謝謝。」

辛辰開了口:「你忙吧,我也得去買些東西了,再見。」

「小辰,我馬上要去開會,晚上還有個應酬,估計會到很晚,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去機場。」

「好的,謝謝。」

路非過來按門鈴時,辛辰剛剛起床,含著牙刷開門,然後跑回衛生間。她訂的折扣最大的早班飛機,已經算好時間可以從容梳洗,但路非來得早得出乎她的意料,她只能加快速度刷牙洗臉梳頭,將頭髮綰成小小的髻,然後去換衣服,「我馬上好。」

「不急,先吃早點。」

路非帶上來的是小籠包和豆漿,辛辰一看包裝紙袋,就知道是本地一家沒有分店的老字號出品。她從前愛吃這個,而路非清楚地知道,逢到假期去看她,會特意先去買好再匆匆趕到她家,含笑看著她吃。

此刻在他的目光下,她有點食不知味,勉強吃完,起身跑出來關好所有房間的窗子,然後拎起昨晚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筆記本包,「好了,走吧。」

路非接過去,看她鎖上門,兩人一塊下樓。昨天的雨驟來驟去,不知在夜裡什麼時候停了,清晨空氣清新而寧靜。辛辰站在合歡樹下等路非倒車過來,微風吹過,樹葉上積存的雨水滑落到她身上,她全無提防,那點涼意讓她驚噫一聲。路非從後視鏡中看到她仰頭望向高大的合歡樹,甩甩頭髮上的水,秀麗的面孔上浮上淺笑,他屏住呼吸,幾乎不能自持地握緊方向盤。

從他看到她以頑童的姿態搖動合歡樹,製造一場花雨,然後甩頭抖落身上的花瓣,已經過去了整整11年,他們曾無限接近,然後漸行漸遠,遠隔重洋。現在他正要送她離去,他們之間的距離將再度被拉開。

路非將車駛出城區,在將要上機場高速時,他突然說:「小辰,帶你去看看你的花,用不了多長時間。」

不等辛辰回答,他已經轉方向盤,駛上了向左的一個出口。

眼前一條筆直的大道通向近郊一大片縱橫交錯的天然湖泊區,辛辰以前閒暇時來這邊參加過環湖徒步,深入到湖泊通江的腹地,對這裡的環境並不陌生,也曾注意到臨湖一側在建的小區,當時同伴還爭論此地打了近郊最大溼地生態保護區的牌子,卻又批下住宅小區建設專案是否合理,但不管怎麼說,建在如此景緻優美湖畔的別墅引起了大家一致眼熱,他們臨時中斷行程,去售樓部轉了轉,其中幾位有經濟實力的網友還特意跟工作人員詢了價。

天氣並沒放晴,空中雲層密佈,從車中望出去,湖面有薄薄霧氣流動,沿著湖畔是一排高大筆直的水杉,迤邐勾勒出湖岸線輪廓。路非駛入小區,停到一幢聯排別墅前,他下車,繞過來替辛辰開啟車門,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只能借勢下車。

一個高個子男人牽著一隻淺黃色的金毛尋回犬,意態悠閒地走過猶帶溼意的院前車道,樹上小鳥啁啾,帶著雨後清晨特有的靜謐。

這是一棟還沒裝修的三層別墅,與其他別墅一樣,統一的青灰色牆磚,帶著間陽光室,附帶的車庫沒有裝門,空洞地朝著院落,而院子還沒有經過任何收拾,只是一角整整齊齊地放著從她家搬過來的花,一盆盆長勢良好,兩盆垂絲海棠萌出小小的果實,天竺葵心形的葉子上水珠滾動,各色月季熱鬧地開著花,那枝引人注目的近一米高的文竹枝葉舒展,沒有枯萎的花朵掛在枝頭,沒有黃葉,看得出這些天受著精心的照顧。

「我已經找人出設計,過幾天開始裝修。」

辛辰嘴角上翹,笑了,「這裡環境不錯,不過,」她漫不經心地拿下巴指一下那些花,「我種花都是以好養活、花開得熱鬧為原則,它們不見得與這邊的環境相襯,你裝修好了以後,可以找園林設計規劃一下庭院,選種合適的品種。」

路非的聲音不疾不緩,「我不需要找人來規劃什麼對我最合適。我只是告訴你,半個月前,我買下了這房子;昨天,我剛接手了一份本地的新工作。以後我可能會探親、出差、度假,但大部分的時間,我會定居在這裡。」

辛辰回頭,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路非看著她,眼睛裡同樣明明白白地寫著:你應該清楚為什麼。

他凝視著她,目光深邃。辛辰再次發現,面前站的這個男人,有著鎮定的姿態,她抵擋不了他的目光,偏頭再看向那些花,「好吧,還是那句話,大家走走留留,來來去去,開心就好。」

「告訴你這些,不是拿我的計劃來約束你。我只是要你知道,如果現在你不願意我陪著你,那麼我會留在這裡等你,多久都可以。」辛辰無言以對,路非簡短地說,「走吧,我送你去機場。」

兩人上車,路非開車去機場,給她辦理登機和行李託運手續,送她走到安檢口,她接過自己的筆記本包,回頭看著他,「我從來沒等過你,路非,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補償我。」

「一定要說這是補償的話,也是補償我自己生活的缺憾。原諒我的自私,小辰,我留不住你,本該讓你毫無負擔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可我還是忍不住把這個等待強加給你。」

辛辰目光流轉不定,「我只能說,一份我並不想接受的等待,大概不會束縛住我。」

路非微笑,「對,我只用它束縛住我自己,你是自由的。」

「自由?」辛辰也笑了,「小時候我憧憬過,長大後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現在我能支配自己的生活了,卻不能確定,這就是我要的自由。再見,路非。」

她筆直走進安檢口,將筆記本包放在安檢傳送帶上,通過金屬探測門,拎起包筆直走進去。

路非凝視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他的確有很多留住她的機會,但他卻選擇了放手,差不多親手解除了將她留住的羈絆。

從forever酒吧出來的那晚,她帶著醉意,伏在他懷中,零亂而不停地說著話,一時講起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在公園後面林蔭道上徜徉、和他看電影、聽他拉琴、跟他下棋,一時講起甘南拉不楞寺上空突然出現的彩虹、夕陽下的花湖草海、茫茫戈壁上孤煙落日、遠方的雪山,一時講起同行的驢友、沒有燈光的小客棧、螞蟥叢生的雨林、泥濘的山路、草間一躥而過的蛇……

深夜寂靜的街頭,偶爾有車開過,車燈一晃而過,她的聲音漸漸微弱含糊,接近精疲力竭,卻仍然不肯停下來。他將她抱上車,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半夜一點。他將車開回住處,抱她上電梯回家,將她放到自己的床上,她茫然抬頭四顧,突然抬手臂抱緊他,吻上他的唇,他的嘴唇先於他的意識做出反應,兩人唇舌交纏在一起,帶著酒的味道,一樣急迫。

上一次的熱吻,還是在將近八年前,頭次勾起他青春期的情慾,讓他幾乎無法自持;而此刻懷中是他魂牽夢縈的女孩子,他吻上她的頸項,吮吸住她激烈跳動的頸動脈,細細的血管在他牙齒間搏動,他咬下去,帶著似乎想將她吞噬的力量,她嘶聲呼痛,在他身下顫抖,他驀地清醒過來,鬆開她,她卻翻身伏到他身上,含混地說:「咬我嗎?」她同樣重重一口咬向他,呼吸的熱氣噴在他頸間,他一動不動,承受著這個甜蜜的疼痛感,只輕輕撫著她的背,她的牙齒漸漸放鬆,嘴唇貼在原處,身體在他懷中鬆弛下來,呼吸慢慢平穩,沉入了睡眠之中。

路非將她挪到身邊躺好,近距離凝視著她。那個面孔表情安詳,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覆出一排陰影,腫脹的嘴唇微張著,撥出的氣息仍帶著酒的味道。

儘管兩個人的身體需求同樣誠實熱烈,但他知道,她正陷於酒後的欣快放縱感覺,他如果此時佔有了她,醒來後,她會逃得更遠。

他不能縱容自己的慾望,趁這個機會將自己強加於她。

前天晚上從辛笛家出來後,路非坐到車上,先致電路是。聽了他提的要求,路是詫異:「你讓我這樣做,是鼓勵她馬上離開嗎?」

「她現在待在這邊並不快樂。」

路是輕笑,又似在嘆息,「路非,但願你清楚,你要的是什麼。」

「我一直清楚,我要的是她,可我現在留不住她,只好給她自由。」他也笑了,「囚禁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將監牢造得無限大。」

他語氣輕鬆,似在開玩笑,路是隻能笑著搖頭答應下來。

辛辰果然迫不及待地要走,不帶一絲遲疑與留戀。他們此刻只隔著咫尺之遙,隨著飛機起飛,馬上就要相隔千里,然而他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路非開車回到這個已經沒有了辛辰的城市,繼續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