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當你渡過惡水

一路繁花相送 青衫落拓 第2頁,共2頁

辛笛停了好一會兒才說:「紀小姐,我再跟你說一次吧,我從來沒暗戀過路非。不過剛才倒是看到,外面坐著一個男人,他前幾天還說過想和我在一起,這會兒正和一個穿著清涼的辣妹親密咬耳朵,要不我陪你一塊哭會兒吧。」

紀若櫟愕然回頭,淚光盈盈地看著她,辛笛攤一下手,「好吧,對不起,我是在誇張,我哭不出來,根本沒打算為他哭。我一向不會安慰人,你大概也並不需要我這麼差勁的安慰。」

「你是在向我證明我傻得足夠,而你灑脫得足夠嗎?」

「這能證明什麼,大概只能證明我並沒把這個看得太嚴重吧。上次我好像也對你說過,我不認為愛情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一個男人甚至不能讓我開心,那我看不出我有什麼必要為他花時間。並不是因為路非是我朋友,辛辰是我堂妹,我就為他們講話,我確實覺得,你這樣拖下去,真的沒什麼意義。」

「我知道,我是在為難自己,也為難別人。」

辛笛聳聳肩,「弄得路非為難也算了,他多少是活該,可是你有沒想過,早晚有一天,他對你的負疚甚至都會被耗盡。」

紀若櫟茫然地看著她,然後轉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良久她說:「我愛了他五年,只是不甘心就這麼作罷,我想看看,他會堅持到什麼程度。」

「你大概家境優越,放下工作不做也沒關係,不過拿自己的大好時間來見證這種事,對自己可真不公平。」

紀若櫟對著鏡子苦笑,「是呀,吐完了,我好像也覺得有點不值了。」

「走吧,我們出去,你早點回酒店休息。」

兩人走出洗手間,卻發現戴維凡正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外面轉來轉去,看到辛笛出來連忙迎上來,一把抓住她,「辛笛,你別哭了,我保證……」

辛笛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我哭個屁呀,戴維凡。」

戴維凡剛才並沒看到辛笛,聽嚴旭暉幸災樂禍地說起,才趕忙推開跟他說話的沈小娜,匆匆趕到洗手間外,聽到裡面隱約的哭聲,頓時傻了眼,在外面一邊轉悠一邊想著怎麼解釋,可再一看辛笛,兩眼亮晶晶的,面色如常,哪有一點哭過的痕跡,只能訕訕地說:「老嚴說累了想放鬆一下,我只是陪他過來,他能做證,我和那女孩子真沒什麼的,她一向有點瘋瘋癲癲。」

辛笛跟趕蒼蠅一樣揮揮手,挽著紀若櫟走出來,與路非碰了面,出門上車,路非先送紀若櫟回了酒店,再送她回家。

辛笛回家一看,辛辰已經先回了,而戴維凡居然正坐在沙發上等她,辛辰對她使個眼色,進了書房。

戴維凡決定放下身段,「辛笛,聽我解釋。酒吧裡面太吵,她家也是開服裝公司的,跟我打聽拍攝畫冊的事情。」

辛笛捂嘴打了個哈欠,「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們是純潔的,據說有男女蓋棉被躺床上尚且只是聊天呢,何況是在酒吧裡說說話。改天再說吧,我困了。」

戴維凡只能怏怏地告辭出來,無計可施,覺得自己實在冤得可以,已經前所未有地放下身段了,可是她還這麼輕描淡寫,要不是故作冷漠,大概就是根本沒在乎這事,更沒在乎自己——一念及此,他沒法不覺得挫敗。

第二天下午,辛笛轉到四月花園拍攝現場看進度,嚴旭暉馬上說:「辛笛,看看我的部落格,我應老戴的要求,給他寫清白證明了。」

戴維凡尷尬得不知說什麼好,頭天晚上他正煩著呢,不識相的嚴旭暉偏又打來電話:「老戴,巴巴地跑去解釋,有效果嗎?」戴維凡不免惱羞成怒,不待他發作,嚴旭暉一陣狂笑,「別急別急,我來幫你出清白證明,保證辛笛會相信你。」

等戴維凡看到他所謂的證明,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在心裡問候了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無數次。辛笛知道他寫不出什麼好話來,撇嘴笑道:「你直接給他拍張穿貞操內褲的照片放部落格上,肯定比個破證明吸引眼球多了。」

周圍幾個人全都大笑出來。

辛笛回辦公室以後,繼續做事,臨近下班,一時好奇心動,她決定還是去看看嚴旭暉的部落格。

嚴旭暉一向相機不離手,嗜好用圖文記錄自己的生活,很早就開了部落格,只是在辛笛看來,他部落格的最大價值不過是有時會發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時裝釋出會照片和時裝拍攝的樣片。可是此人時時發表的感嘆評論,沖淡了她的觀看樂趣,而且她雖然對他拍照的水平比較認同,但對他的文筆向來評價不高,對部落格裡記的流水賬沒任何興趣,所以根本沒收藏地址。好在他現在混成了時尚界不大不小的一個名人,搜尋一下馬上就找到。

他的部落格介面做得色調低沉樸素,可友情連結卻是京城時尚圈內一排震耳欲聾的美女名字,讓人一看就眼花繚亂了。掛在第一頁的日誌寫於今天凌晨時分,開頭是藍色天空酒吧外拍的照片,處理成暗藍色的基調,霓虹燈光迷離拖曳,路人虛化成一個個飄忽的身影,日誌內容和這圖片完全不相稱,有一個搞笑的標題:如何證實一個男人的清白與貞潔。

她看下來,只見嚴旭暉寫得頗為挖苦,表面似乎是為戴維凡洗白,說美女熱情似火,而他坐懷不亂,其實卻半嘲半諷地說他「未及下河先溼鞋子,沒吃到羊肉已惹一身羶味」,然後感嘆,「讓一個男人證實另一個男人的清白真的很難,大概女人對男人之間的默契縱容都有警惕,尤其在sandy看來,我的信譽說不上良好,說得再懇切也是枉然,所以老戴,你自求多福好了。」

辛笛看得不由失笑,她並沒把昨晚的事看得有多嚴重,但確實想到,似乎沒必要和戴維凡繼續下去,這人並沒多少定力,又一向招蜂引蝶,如果真投入感情了,以後難免還得不斷面對這樣的場面,她對爭風吃醋可沒任何興致。

她正準備關了電腦出門,突然心中一動,想起前幾天提到辛辰去北京找工作時她那奇怪的迴避態度,以嚴旭暉這麼事無鉅細都在部落格上彙報的風格,大概也應該有記載。

她一邊向前翻找,一邊暗罵嚴旭暉這個話癆加自戀狂,居然部落格更新保持得如此頻密。她終於耐心地找到三年前的三月下旬,看得出了好一會兒神,拿起手機就打路非電話:「路非,你在哪兒?」

路非正在公司整理檔案,他交了辭職報告,還沒辦正式移交,仍然在昊天的寫字樓內辦公,「我在辦公室,什麼事,小笛?」

辛笛躊躇一下,決定還是告訴他:「你開電腦,我給你發嚴旭暉的部落格地址,你好好看看。」

路非快速開機,點選辛笛發來的連結,顯示的日期正是三年前的三月下旬,果然前後十天中有好幾篇日誌都與辛辰有關係。只見第一篇標題是:親愛的小辰來了。

「我親愛的前女友小辰到北京來了,當然她不承認我是他的前男友(一個咧嘴大笑表情)。吃飯時我一吹牛,她就氣定神閒對我哥們兒說,由得他順口胡說吧,反正蝨子多了尚且不癢,前男友多一兩個我也不愁。這孩子還跟以前一樣直率,哪兒疼就往哪兒打。」

下面是一張拍於室內的照片,看得出房間不算寬敞,七八個男女擠著圍坐桌前吃飯,裡面自然有辛辰,她穿著淺粉色高領毛衣,頭髮綰在腦後,熱氣蒸騰中,她的笑容燦爛動人。

隔了幾天的一篇日誌寫道:「小辰面試很順利,下週一上班。慶祝又有一個人要漂在北京,偉大的首都祖國的心臟,我們都來了。不過這傻孩子說她不想做平面模特,理由居然是這一行吃的是青春飯,而她已經夠滄桑了。看著雖然沒什麼稚氣,可依然年輕美麗的她,我只能嘆息,這說法叫我情何以堪。」

下面是抓拍的幾張照片,辛辰穿著一件黑色小西裝外套,從寫字樓出來,清麗的面孔上若有所思,並沒有找到工作的興奮之情;另一張伸手擋在面前,似乎並不想讓對方拍照。

再看接下的博文,寫於第二天,時間正是三月底,標題是:再見,小辰。

「今天是週末,可還有工作要做。上午跟小辰一塊出門,她看上去很開心,問我乘車路線,剛好我們要去的地方都在國展附近。她說要先去見一個朋友,再找房子安頓下來。任我怎麼逗,這小妮子也不肯說是什麼樣的朋友,管他呢,我為她高興,哪怕她留在北京的原因不是因為我,也希望她從此快樂得和從前一樣,想到這一點,漫天風沙也沒那麼討厭了。她低估了北京的天氣,沒帶多少衣服,看看她借我的外套穿著可真逗,順手幫她拍了照片,然後趕去幹活。

「下午回來,小辰先回了,她沒鑰匙,坐在門前發呆,我陪她坐下,問她找到朋友沒有,她笑了,說找到了,可是不如找不到。我頭次看她笑得這麼慘淡,我想安慰她,她卻突然說她要走,沒有商量的餘地就開始收拾行李。任我怎麼問,她都不吭聲。我知道我問不出什麼來,好吧,美女永遠有任性的特權,尤其是她。

「我送她去火車站,一路上她什麼也不說,可是看一眼她那邊車窗,我知道她流淚了。不知道讓她流淚的那個人是誰,我恨她去見的那個朋友。北京的天氣照例糟糕透頂,我明天還要去拍時裝週,這樣奔波,身不由己。小辰回老家也好,至少那裡生活比較悠閒,希望她能過得幸福。

「從西客站回來,看著這兩張照片,突然覺得傷感。當初第一次給她拍照時,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容我借別人的話來抒一下情:每個少年都會老去,誰的青春能夠不朽。」

紀若櫟走過來,敲一下他開著的辦公室的門,可是路非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下面那兩張照片上,根本沒注意到她。

一張照片上,辛辰穿著件深橄欖色男式獵裝長外套,頭上戴著黑色棒球帽,鼻樑上架了一個大大的戶外太陽鏡,口鼻纏了條別緻的迷彩圖案戶外頭巾,將臉的下半部遮得嚴嚴實實,背景是一片瀰漫的風沙,這正是北京刮沙塵暴的天氣,街頭女孩子不得不出門時的打扮。天色晦暗,她對著鏡頭,身形顯得單薄而孤獨,帶著蕭索之意。

另一張照片一看便知是西客站入口,燈光下辛辰周圍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穿著薄薄的一件運動外套,沒戴帽子和太陽鏡,那條迷彩頭巾拉下來鬆鬆地圍在頸上,手裡拎了一個不大的包,正回身揮手,光線昏暗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路非的左手緊緊握攏成拳,完全怔住。紀若櫟走進來,「路非,姐姐的秘書說她馬上開完會出來,你事情做完沒有?」路非竟然毫無反應。

紀若櫟疑惑地繞過來,一眼也看到了這兩張照片,她不能置信地湊近一點細看,然後側頭,與路非的視線觸碰到了一起。

他們同時確定,他們和她曾經面對面地站著,離得很近很近,甚至還打了招呼。

路非於那年二月底返回北京工作,路是將名下一套地段良好的精裝修房子交給他居住,但裡面空蕩蕩的沒有傢俱。路非剛接手工作,忙碌得厲害,只好住寫字樓附近的酒店,打算等有時間後再添置生活用品搬進去。

紀若櫟主動要求幫他去採購,並笑稱:「我投了幾份簡歷,在等工作通知,現在很空閒。女人天生就對買這些東西佈置房子有興趣,我保證顧及你的品位,絕對不會弄得脂粉氣的。」

路非卻情不過,將鑰匙交給了她,同時遞給她一張信用卡,請她直接刷卡支付費用。

到了三月底,北京沒有什麼春天的氣息,倒是沙塵暴鋪天蓋地襲來,天空成了土黃色,空氣中是無處不在的細細沙塵,讓人難以呼吸。紀若櫟是南方人,根本適應不了這種惡劣的氣候,她感冒了,卻仍然一趟趟跑著各大家居城,精心挑選比較,那個過程讓她充滿愉悅。

路非週末仍有工作要做,快到中午時開車過去,紀若櫟已經先來了,一邊咳嗽,一邊指揮工人掛窗簾,三居室的房間內所有的傢俱已經擺放得井然有序,連床上用品都齊備了,果然色調樣式和諧而低調,符合他的趣味。送走工人,路非說謝謝,她卻只笑道:「讓我好好過了一回癮,真好。」她擺弄著一件水晶擺設,突然回頭看著路非,「現在你的房子全打上我的印記了,看你以後還怎麼帶別的女孩子回來。」

她不是頭一次做暗示,然而路非並沒什麼反應,只看著窗外出神,「這個時候,我以前住的城市已經春意很濃了。」

紀若櫟的心怦然一動,他很少談及他生活過的地方,她因為工作的關係偶遇了他的大學同學丁曉晴,回來提起,他也只淡淡一帶而過。

「似乎現在應該到了你母校著名的櫻花開放的時間了,不知道和華盛頓那邊比有什麼不同,真想去你們學校看看。」

路非長久的沉默,紀若櫟記得那天丁曉晴含笑跟她透露的八卦,心跳加快,正要說話,路非笑了,「不早了,走吧,去吃飯。」

兩人下樓,準備步行去附近不遠的餐館,紀若櫟指一下他車邊不遠處站的一個女子,有點納悶地說:「那個女孩子似乎在等人,我來的時候就看到她站這兒了,可憐,這麼大的風沙。」

路非只不在意地瞟了一眼,只見那女孩子穿著件空蕩的男式長外套,袖子挽起一點,戴著一副大大的戶外太陽鏡,面孔上蒙著迷彩頭巾,一動不動、筆直地站著,完全無視周圍的漫天風沙,棒球帽和衣服上都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沙塵。

他心神不屬,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現在的確到了母校櫻花開放的時節,曾經無數次在他夢裡飄揚而下的花瓣,仍然落在那個女孩子的髮間、肩上嗎?此時為她拂去花瓣的那雙手又屬於誰?

他也曾在某年春天出差到過日本京都,那時櫻花隔一週才會盛開,接待方感嘆時間不巧,他卻根本不覺得遺憾。沒有花下熟悉的身影,即使躬逢其盛,對他來說也沒有意義。

紀若櫟走過那女孩的身邊,有些不忍,遲疑一下,停住腳步回頭柔聲說道:「小姐,風沙太大,站外面太久,當心身體受不了。」

她轉頭正對著她,停了一會兒,聲音嘶啞而甕聲甕氣地說:「謝謝你,我在等一個人。」

「可以給他打電話呀。」

她沉默一下,說:「不用了,我大概等不到他了,再站一會兒就走。」

這樣奇怪的回答,紀若櫟只好不再說什麼,和路非繼續一邊向餐館走去,一邊說:「待會兒再去那邊超市,把你的冰箱填滿,晚上我來給你露一手,我的菜做得很不錯的。」

「不用這麼麻煩。」

「趁你的信用卡還在我這兒,我要花個夠。」紀若櫟笑道,走出很遠,卻又回頭,看看仍一動不動站那兒的女孩子,「路非,如果有女孩子這麼等你,你會不會感動?」

路非一怔,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迴響在耳邊:「我不等任何人,我不想再見到你了。」他悵然地看著眼前的風沙飛揚,那點失神落在紀若櫟的眼內,她頓時後悔。她按捺不住要去試探他,可總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他想到的顯然並不是一直痴等著他回應的自己,她只能趕忙拉扯開話題。

他們吃完飯,路非讓紀若櫟等在餐館,他過來取車,卻只見那個古怪的女孩子正俯在他車頭,用手指在他落滿黃沙的前擋玻璃上寫著什麼,他在她不遠處停住腳步,「小姐,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她的手指停住,站在他的角度,依稀可以看到似乎是一串阿拉伯數字,下面正要寫出漢字的筆畫,她俯在那裡好一會兒,突然手一揮,拂去寫的東西,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無聊亂塗而已。」她的聲音沙啞,從他身邊匆匆走過。

他們竟然曾在三年前就這樣面對面,然後擦肩而過。

路非努力回憶著那天的情景,可是尋常的日子,記憶早已模糊,如同隔著沙塵,那個身影遠不及眼前這張照片清晰明確。

他再度看向嚴旭暉的部落格:每個少年都會老去,誰的青春能夠不朽。那麼,那個少女就在那一天悄然老去,她的天真、她的愛嬌、她毫不遲疑的愛……湮沒在了時間的風沙裡。

而他甚至沒能伸手挽留。

他的決定永遠慢了一步,他甚至不能歸咎於不可測的命運。從小到大,他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安排自己的生活,決定自己要做的妥協和堅持,但是,他並沒有為辛辰有過堅持。

紀若櫟看著路非,遲疑一下才說:「這麼說,她去找過你,卻看到了我們在一起。」

路非咬緊牙不說話,當然,他回國之前,就給辛笛發了郵件,告訴他住處的地址,「姐姐把房子和車都準備好了,我打算借住這裡,到辦公室交通還算方便。」辛笛回郵件的時候還感嘆,「似乎離國展也挺近,以後再去北京看服裝展,我可以順道來看你。」那麼,辛辰至少是看到了這封郵件的。

他以往經常與辛笛聯絡,報告行蹤,也是存著一點希冀,希望辛笛會跟辛辰提起自己,那麼兩人之間算得上有點間接的聯絡。然而回到北京,與辛辰的距離不過1000公里,一方面,剛接手的工作忙碌繁雜;另一方面,他情怯了,不知道怎麼去面對有男友的辛辰。

可是辛辰仍然比他勇敢,她來了北京,並且主動來找他了。意識到這一點,路非只覺得心猛然加快了跳動。

她的面孔、她的聲音無數次縈繞在他心頭夢中,可是他竟然面對著她,聽到她說話,卻沒有認出她。更糟糕的是,他和一個女孩子進進出出,從她身邊走過來又走過去。

看著路非沉默得神思不屬,紀若櫟突然大怒了,厲聲說道:「這算什麼,你是不是要歸罪於我,我出現得不合時宜,攪了你們的久別重逢?她完全可以出聲叫你嘛,那樣不聲不響來又不聲不響地離開,她到底想幹什麼?真讓人噁心,本來大家都可以省些事,我大不了傷心幾天,然後自動退場就好了,也不用再多這幾年不明不白的戀愛、訂婚再取消婚約。」

為什麼?路非同樣在心裡追問。這個一向驕傲的女孩子,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就起了誤會嗎?可是她一向坦率而直接,沒必要一言不發就離開。莫非她仍然記著分開時說的話,於是恨自己主動找上門來卻看到了這一幕。

「你們兩個倒真是很般配啊,都完全漠視他人的感情,把別人的命運看成你們偉大愛情的背景,是在玩戲劇人生嗎?」紀若櫟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怒不可遏地說,「你們兩個玩就好,為什麼要拉扯上我?」

「你這樣說,對她並不公平。拉扯上你的只是我,我很抱歉,跟她沒有關係。」

他看著她,聲音平靜,似乎在講述一個乾巴巴的事實,沒有透露出感情色彩。當然,這樣鎮定的路非她並不陌生,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表現得冷靜自持,從來不輕易暴露情緒的波動,而她正是被他的這份略帶孤高疏離的態度吸引,一點點陷進情網不能自拔。

她居然一度以為已經與他足夠親密,突破了他的淡漠,意識到這一點,她的心如同繫上鉛塊般沉重墜落,「你是在諷刺我了,路非,想不到你也有刻薄的時候。你和我一樣清楚,是我努力痴纏幾年才換到了你的拉扯,所以我更恨她,她有什麼資格這樣扮偉大?」

「你不瞭解她,她從來不屑於扮什麼,我想。」路非的聲音苦澀低沉,「她只是對我徹底失望了。」

路是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看著神情異常的兩個人,略微詫異,她約了紀若櫟、路非晚上一塊吃飯,「我才開完會,走吧。」

路非站起身,「對不起,姐姐,麻煩你陪若櫟去吃飯吧,我有點事,先走一步。」他拿了鑰匙,誰也不看,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紀若櫟頹然地坐到他的座位上,直直地看著已經出現螢幕保護圖案的電腦,路是嘆氣,走過來拍拍她的肩頭,「若櫟,我去深圳開會,媽媽叫我過去,讓我一定勸你們好好溝通,不要隨便說分手。我也答應了她,打算趁今天約你們吃飯,認真談一下,可是現在突然覺得,再拖下去,對你不公平。」

紀若櫟的眼中一陣酸澀,「愛情裡哪有公平可言?」

「說得也是,我們總會為某個人放棄自己的堅持。」路是也有點惆悵,「不過,還是不要放棄自我的好。」

「姐姐,你會這樣牽掛初戀嗎?」

路是一怔,記起自己曾跟一個小女孩回憶過初戀,而那個女孩毫不遲疑的堅持讓她在很長時間內都對自己的生活起了小小的質疑。

可她現在只能苦笑搖頭,「初戀在我心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了,不過每個人大概都會不自覺地把某一段感情看得特別重要一些,不一定非得是初戀,也許是因為一段時光、一個回憶有特殊意義,也許是因為付出得足夠多,而以後再沒有那樣付出的心力和機會。」

「是呀,他把他的那份回憶神聖化了,相比之下,別的都無足輕重可以放棄了,哪怕我們在一起也有很開心的日子。」

當然他們一樣有過非常愉快的回憶,路非含笑的溫柔神情浮現在她眼前,那個愉悅毫無虛假,可是現在想來分外諷刺,所有的開心似乎都罩上了陰影。她突然發現,其實有很多蛛絲馬跡,只是她都刻意忽略了。愛情讓人如此盲目,她只能苦澀地想,她從來沒有選擇,如果給她機會,不知道她是願意甘心一直盲目下去,還是清醒地接受現實。

「你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孩子,若櫟,又對他足夠用心,我一點不懷疑,他和你在一起會開心。可人都是貪心的,付出越多,想要得到的也會越來越多。你現在想的可能是和他結婚就好,遲早你會發現,自己得到的並不完整,一樣會不平衡,一樣會怨恨憑什麼婚姻只是靠你的努力在維護,聽姐姐的話,算了吧。」

「大家都勸我算了,我再不算,又能怎麼樣?好像只剩去對著叔叔阿姨哭的一條路,可是以他現在這個堅決,我真要那麼做,不要說回頭,我們大概都沒再見面的餘地了。」紀若櫟伸手碰一下滑鼠,看著顯示屏上屏保圖案散開,照片重新出現在眼前,停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也膩味了,姐姐,本來我還想爭取一下,現在一看,好像沒必要費這個事,希望他不會後悔,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