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過去的只是時間

一路繁花相送 青衫落拓 第2頁,共2頁

辛辰重重點頭,他凝視這個流露出孩子氣高興的面孔,有點愧疚,「下次一定好好陪你玩。」

她卻詫異,「你已經陪我大半天了,還要怎麼好好陪?」然後若有所思,「你的學校真大,也很美,圖書館和綜合樓看著都很氣派。」

他趁勢誘導她:「那你好好用功,爭取也考來這個學校,我們就能更多地在一起了。」

她笑出聲來,「我就算考過來,你也畢業了。」

「我可以選擇本校讀研啊。」他姐姐路是大學畢業後就出國唸書,他知道父母也準備送自己留學,以他的成績一點問題沒有。但他想,讀研以後再出國也沒關係,甚至可以帶上辛辰一塊出去,想到這個前景,他就嘴角含笑。

辛辰喜歡這個向來驕傲冷靜的男孩子帶著笑意的溫柔表情,喜歡他黑而深邃的眼睛如此專注地看著自己,讓她有安心沉溺的感覺。相比之下,對於學習的漫不經心,似乎也是可以克服的,她點點頭,「好,我試試。」

回家的車程不算近,她靠在他身上很快睡著了。他努力坐正,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風從半開的車窗吹起來,她的髮絲揚起,一下下拂動著他的面龐,也一下下輕輕拂過他的心頭。

此刻,坐在這個空間低矮、燈光昏黃、飄蕩著低迴爵士樂的酒吧裡,路非頭一次有了強烈的時光流逝感。

從那時到現在,九年就這麼過去了。與自己對酌的兒時玩伴,現在成了小有名氣的時裝設計師,而他一路讀書工作,一路過著自以為目標明確的朝九晚五精英生活;那個曾經任性揚言要流浪到遠方的少女,也有了一份踏實正當的職業。

也許每個人都終於走上了正確有序的軌道,只是帶來生命中最初感動的女孩子卻成了陌生人。

路非晃動酒杯,燈光下只見金黃琥珀色的加冰威士忌在杯壁掛住再緩緩滑下,他仰頭喝下一口,那略微黏稠的酒滑入喉嚨後,竟然有點苦澀之意。

出了forever酒吧後,辛辰和bruce買了一紙箱罐裝啤酒,漫步走到江邊,在猶帶著白天太陽烘烤熱氣的石階上坐下,喝著啤酒繼續漫無邊際地聊著天。江面開闊地橫亙眼前,風迎面吹來,沒有別處那麼悶熱。

「我還是喜歡以前的江灘,現在好是好,人工規劃痕跡太重,看不出一點自然風味。」bruce挑剔地看著眼前的江灘公園,「我覺得這個城市快變得我認不出來了。」

「有變化嗎?也許是你離開得太久了的緣故。」辛辰除了在家工作,就是去郊外縱山徒步,再不就是旅行,反而對城市的變化沒有什麼感覺,不過住的地方面臨拆遷,最大的變化馬上就要發生在眼前。

「也沒那麼久啊,上次回來就是三年前,只在這裡停留了一天,再去深圳參加我小叔叔的婚禮,然後就出發去秦嶺了。」

提起那次經歷,辛辰搖頭好笑,「你家裡人居然還讓你出去徒步,算是很開明瞭。」

「我說服了我爸爸,沒讓他告訴我媽,不過我也答應他,以後一定注意安全。」

bruce當時和她住一個醫院,知道她堅決沒透露家人的電話號碼,一直住到出院也沒人探視她,偶爾聽她打電話,都是笑著說:「對,還在西安玩,過兩天就回,一切都好。」出院後,她自行買票乘火車回家,想必家事並不順心,於是不願意再談這個話題,「合歡,我還要在這兒待半個月,你們還有本地縱山的安排嗎?我也想參加。」

「週六安排了去遠郊一個海拔700米的山上走走,你去跟帖報名吧。」

「在這種氣溫下縱山我沒試過,看能不能經受住考驗。」

「那邊是避暑山區,氣候比較涼爽,但也得看天氣。唉,好像要下雨了。」辛辰熟悉這個城市的天氣,仰頭只見暗沉江面上的天空無星無月,隱約可見壓得極壓的雲層翻滾。

「下雨多好。」bruce興奮地說,「我記得好像是十年前吧,那年暑假那場雨,下得天昏地暗,我後來走到哪兒都再沒見過暴雨那種下法,街道上全積了水,深的地方據說可以游泳,我和妹妹偷偷跑出去跟人打水仗,汽車開過去水濺得老高,太過癮了。」

提起十年前那場號稱本市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辛辰一怔,她當然有印象。

「那年我快13歲,你應該是15歲吧?」bruce興致勃勃地轉向她,「如果你也在街上玩水,說不定我們那時就遇到過。」

「那天啊——」辛辰捏著啤酒罐看向遠方的江面,依她那時的性格,也應該是衝到街上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的,然而她搖搖頭,「那天我老實地待在家裡,我感冒了。」

bruce笑了,「那不要跟我說,後來你沒來江邊看漲起來的洪水,我們這會兒坐的地方,當時全淹沒了,走在濱江路上,都能看到江面上的輪船,好像高過堤岸,懸浮在面前一樣。你看,我們還是有可能早就相遇過。」

那一年的水位上漲來勢兇猛,這個濱江大城市也成了全國新聞關注的中心,本地市民更不可能不關心。辛辰當然也來看了,而牽著她手看的那個人是路非。

辛辰將手裡的啤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空罐子扔進紙箱裡,「今天喝得真不少,算了,回家吧,我可不想再淋一場雨弄感冒了。」

路上就已經響起沉悶的雷聲,辛辰下了計程車,bruce探頭出來,笑著大聲說:「害怕打雷的話,上網跟我聊天。」

辛辰笑,「跟我不做小妹很久了一樣,我也不害怕打雷很久了,晚安。」

計程車開走,一道閃電掠過,辛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仰頭看向天空,直到又一聲巨響,雷聲如在頭頂轟鳴掠過,她這才疾步走進漆黑的樓道。

不遠處停著的黑色奧迪q7車門開啟,路非走了出來,他送辛笛回家後,就將車開到了這裡,一直坐在車裡默默地聽著cd。他仰頭看著五樓那個視窗,終於燈光一亮,他知道辛辰到家了。

又是一陣雷聲掠過,他想,雖然剛才她朗聲回答那男孩子,她「不害怕打雷很久了」,可在閃電過後,她身體一僵,立在原處,其實跟她以前告訴他的反應並沒什麼區別,「我會拿被子堵上耳朵,可是又忍不住著了魔一樣哆嗦著等下一陣雷聲響起」。

然而,在白天她那樣明確地說了不再是他的責任以後,他已經找不到任何理由,像十年前那個雨夜一樣去關心她了。

十年前本市那場特大暴雨,也是在這樣的深夜開始電閃雷鳴,路非的母親和回國度假的姐姐去了上海,他父親出差在北京,他獨自在家。手機鈴音將他驚醒時,他正在熟睡。

話筒裡傳來辛辰輕微的聲音:「路非,跟我聊天好嗎?」

他迷迷糊糊地看下時間,「現在是半夜啊,小辰,你睡不著嗎?」

「我……」辛辰有點難以啟齒,顯然覺得這樣吵醒他並不理直氣壯,可又一陣雷聲掠過,她止不住聲音發抖,「停電了,我害怕,你跟我說說話吧。」

路非頓時完全清醒了,他知道辛辰的父親又出門在外,這幾天她一個人在家,「我馬上過來,等著我。」

路非換好衣服,拿了傘出門,外面已經開始下暴雨,狂風吹得傘變了形,根本無從抵擋雨水,他好容易攔到計程車,司機喃喃地說:「這雨大得可真邪門,不行,送了你我也得收車回家。」

路上根本沒有行人,天空雷電不斷,雨越來越大,好像瓢潑一般下著,雨刮急速來回擺動,看出去仍然是茫茫一片。下車後走過不遠的距離,路非即使撐著傘也差不多溼透了,他急急奔上辛辰住的五樓,剛一按門鈴,辛辰就將門開啟,顯然一直守在門邊。她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路非扔下傘,「快放手,小辰,我身上全溼透了。」

辛辰不理,只抱著他的腰不放,同時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們認識一年了,辛辰一向表現得開朗活潑,哪怕是使小性子,也轉眼就好了,從來沒有這樣放聲大哭過。

路非不能理解這樣孩子氣十足的哭法,可是不能不心疼,只耐心拍哄著她:「別怕別怕,我陪著你,下次遇上打雷,我也過來陪你,好嗎?」

辛辰的號啕大哭在他懷裡慢慢變成了抽噎,她明白一個15歲的女孩子,如此撒嬌實在有些過分了,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辛辰對這樣的雷聲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恐懼。

她的祖父因病在醫院去世,然後她就和年老體弱的奶奶同居一室。第二年早春,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她驚醒後,伸手摸到奶奶,再放心睡去,然而睡得並不踏實,做著模糊的夢。快到凌晨時,她突然翻身坐起,意識到身邊奶奶的身體是冰涼的。這時閃電將室內照得短時間明亮,奶奶一動不動,雙眼緊閉,面容有些扭曲。她靜默片刻,雷聲響起,她嚇得尖叫起來。

那一晚辛開宇並不在家,辛辰抖著手打他尋呼機,再打大伯家電話,先趕過來的是辛開明,他確認母親已經在睡夢中離世,只能緊緊抱住裹著被子蜷縮在客廳沙發上顫抖不已的侄女。

後來辛辰堅決要求和父親換了房間,可是趕上同樣的天氣,父親未歸,她獨自在家,只能拿被子用力堵住自己的耳朵。她告訴過辛開宇她的害怕,辛開宇抱歉地拍下她,保證下次儘量早點回家,後來碰上雷雨天氣,他也確實會儘快趕回來,但出差就無可奈何了。

這個夜晚,辛辰驚醒後,連忙起來關窗,狂風裹著雨水直撲進來,將她的睡衣淋得半溼。她爬回床上,完全沒了睡意,試圖找點事分散注意力,但開燈拿了本雜誌,仍然看不進去,只見檯燈燈光將自己孤單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而閃電一下下掠過,那個影子放大、晃動,霹靂聲一陣緊似一陣地傳來,讓她生出無數驚惶的聯想。緊接著突然停電,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她終於再也忍不住,打了路非的電話。而他趕來,全身淋得溼透,緊抱著她,願意無原則、無條件地讓她發作,她怎麼可能不放聲痛哭?

等她哭得累了,安靜下來,路非看著她被自己衣服濡溼的卡通娃娃睡衣,有點尷尬,少女的身材完全顯露在他眼前,他移開視線,「去換件睡衣,小辰,小心感冒了。」

辛辰去換了衣服,再拿來辛開宇的衣服給他換上。路非坐在沙發上,讓她躺在自己懷裡,聽她斷續零亂地講著,這才知道她恐懼的由來。看著她略微紅腫的眼睛,他沒法告訴她生老病死本是尋常事,世上並無鬼神之說。對一個從12歲累積下來恐懼的孩子,當然只有擁抱是最有效的安慰。

而且,她願意選擇在他懷裡哭泣。

外面雷聲沒那麼密集了,可雨仍然下得很大,辛辰貼在他胸前沉沉睡去,他抱起她,將她放到床上,替她蓋上毛巾被,然後靠床頭坐著,卻完全沒有睡意。憐惜地撫摩著她濃密的頭髮,他想,如果可能,他希望以後她在害怕的時候,想到的懷抱都是他的。

現在看來,這好像是個奢望了。

一滴雨水落到路非的臉上,緊接著雨點大而急驟地打了下來,這個城市夏天有些狂暴的雷雨再次來臨了。

辛辰抱著胳膊靠陽臺門站著看外面的大雨,她今天喝了好幾種酒,頗有些酒意上頭,腦袋暈暈的,卻完全沒有睡意。看著這樣的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不能不讓她想起從前。

她匆匆回家,並不是怕淋雨或者打雷,只是不想跟bruce一塊回憶,在這樣的夜晚,她寧可獨處。她知道,十年前那場狂風暴雨在她的記憶裡,註定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她從來不跟別人分享自己的記憶,也不想讓別人的回憶侵擾到自己。

風將陽臺上的花花草草吹得搖擺不定,大雨急傾而下,閃電在遠遠的天際劃出一個炫目的z字形,短暫閃亮後,雷聲隆隆而至,她直直地站著,屏息等雷聲平息,再不會像從前那樣瑟縮了。

當然,那個在電閃雷鳴中恐懼得難以入睡的女孩子和那個冒著滂沱大雨趕來陪伴她的男孩子一樣,已經隨著時間走遠。每個人都得長大,她也不例外,她一直都沒有徹底克服對某些事情的恐懼,可是她早已經說服自己直面這些恐懼了。

在本市新聞報道里,十年前那個夜晚的大雨創了百年紀錄,雨水近乎狂暴地傾瀉而下,從頭天凌晨一點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下午兩點,市內多處供電線路被風颳斷,街上漬水從沒膝直到及腰,到處是在積水中熄火拋錨的汽車,早上出門的人不得不撐著傘涉水艱難前行,三輪車成了最受歡迎的交通工具,整個城市陷入無序之中。

這樣嚴重的漬澇災害天氣,固執地留在辛辰的記憶裡揮之不去的卻只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辛辰頭晚上穿著半溼的睡衣獨自在床上瑟瑟發抖,再撲到衣服全溼的路非懷裡大哭,第二天早上醒來,呼吸粗重,頭有些沉重,嗓子沙啞。路非摸她額頭,體溫還算正常,「家裡有沒有感冒藥?」

辛辰搖頭,「沒事,我很少生病,睡一覺就好了。」

「那怎麼行,我去給你買藥。」

辛辰趴窗臺上看下面,儼然已經是一片水鄉澤國,這片老城區排水系統本來就不夠完善,再碰上這種大雨,漬水情況比別處更甚,街道上有頑童拿大塑膠盆當小船漂著玩,她看得大樂,拖住路非,「我們也去玩吧。」

那麼渾濁漂著垃圾的積水,路非連出去買藥都要做心理建設克服潔癖,不禁哭笑不得,不由分說地將她按回床上,「你給我老實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路非穿了雙拖鞋,捲起褲腿,忍著不適涉水出去,街道上盡是和他一樣打扮的人,周圍的商店全積了水,店員一邊往外舀水一邊做生意,居然都處變不驚,還有興致談笑著。

他買回藥,順便買了大包吃的東西。辛辰老大不情願地喝著他衝調好的感冒沖劑,看他在衛生間皺眉反覆沖洗雙腿,有點好笑,「有潔癖的人得錯過多少好玩的事情呀。」

「比如……」

辛辰拿下巴指外面,「玩水啊,多有意思,這種雨得多久才趕上一回。」

路非從衛生間出來,表情忍俊不禁,摸她的頭髮,「真是個孩子。」

他一路上看到冒雨玩水的孩子還真不少,只能承認確實和眼前這個孩子有代溝。他想不通15歲的辛辰明明已經算長大了,怎麼卻仍保留著這麼多的孩子氣。看著積水,他想的是這裡的地下管網恐怕得好好進行改造,而父親大概已經為本市的排漬抗澇忙得不可開交了。

可這並不妨礙他寵溺縱容著辛辰,耐心地哄她喝藥,由她將電視機聲音開得大大的卻並不看,由她藉口頭疼不肯做作業。見她討厭泡麵,他頭一次下廚房,準備給她煮麵條,但他的手勢看得辛辰大笑,推開他親自動手。

看著嬌氣的辛辰其實獨立生活能力很強,她動作十分利索,支個鍋煎雞蛋,另一個鍋煮麵條,同時從冰箱裡拿出西紅柿,麻利地洗淨切好,加入番茄和雞蛋一起翻炒得香濃,澆到煮好的麵條上。看得出來,她做得十分純熟,一定經常這麼打發自己。吃著她煮的麵條,路非由衷地稱讚美味。

兩人待在家裡,路非給她講功課,陪她下棋,雨停以後和她一塊坐在陽臺上,看鴿子在雨後鉛灰色的天空下飛翔,看樓下人們坐著聞訊集結而來的三輪車進進出出,所有的人都從最初的抱怨中恢復過來,談笑風生,似乎沒人覺得這是一個災害天氣。

當然路非的父親肯定不這麼想。路非和他父親通話,知道他從北京匆匆趕回來,安排好市區的排澇,轉移被困市民,搶修供電線路,恢復公共交通,又上了抗洪形勢日益嚴峻的一線堤防,根本無暇回家。

辛開明和辛開宇都給辛辰打電話問她情況,她如實報告著:「水只退了一點,還好深,嗯,沒事,我知道。」「對,有點感冒,已經喝了藥。好的,我不會出去的,家裡有吃的。」

雨停了幾個小時,又開始下起來,只是沒有頭晚上那麼狂暴,持續時間也不長。圍困居民樓的漬水兩天後才徹底退去,辛辰和路非頭一次那樣日夜共對。

晚上,路非躺在辛辰身邊,陪她絮語,其實只是她說,而他含笑聽著,直到她矇矓睡去。辛辰感覺到他的唇輕輕印在她額上,她滿足於在這個經常自己獨居的房子裡突然多了一個溫暖安全的懷抱,雨夜變得不再孤獨。

哪怕和路非分開了,辛辰仍然珍惜那一段時光。

辛辰從小看習慣了父親和各式女人的合合分分,對於分別,她並不多愁善感。曾有女人找上門來,牽了辛開宇的衣袖哀哀哭泣,而他保持平靜,並不動容,只帶點無可奈何地說:「話我已經說清楚了,不要鬧得難看,嚇到我女兒,沒什麼意思。」

那女人最後只能離開,辛開宇撫摩著女兒的頭髮,「沒生爸爸的氣吧?」

辛辰搖頭,「要是她一哭你就改主意了,我才會生氣。」

辛開宇笑,看著她的眼睛,難得認真地說:「辰子記住,以後別隨便對著男生哭,哭最多隻會讓對方為難,不能改變什麼。真正疼你的那個人不會輕易惹你哭,讓你哭的那個人,多半不會在乎你的眼淚。」

她也笑了,知道爸爸大概讓不少女人哭過。她想,好吧,那就不哭,以後她會盡量做先離開的那個人,而且一定不會去挽留,更不要做出一個難看的姿態。

當然那只是一個孩子氣的想法罷了,至少路非走時,她選擇了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她能做的,只是倔強地昂著頭,並沒有哭泣。她告訴自己,不過是來來去去,走走留留,並沒什麼大不了,很快會過去。

可過去的只是時間而已。

路非走後,追求辛辰的人一直很多,大二時,她終於接受了一個一直喜歡她的男生的約會請求。兩人走在秋天的校園裡,桂花盛開,月色皎潔如水,空氣中飄著甜香氣息,實在是良辰美景,那個男生脈脈含情凝視著她,眼睛裡盛滿愛慕。當他的雙手環上來時,她想,好吧。他們擁抱,然後接吻。

然而,她悲哀地發現,那是不一樣的。

她突然明白,19歲的路非吻她抱她時,滿含了剋制憐愛。她回不到15歲,也不會再有一個男人以那樣自持溫柔的方式呵護她。

匆匆掙脫那個懷抱,她什麼也不解釋,揚長而去,完全不給理由地和那個男孩子斷絕了聯絡。

辛辰當然知道,這種比較並沒有意義,就算她和路非沒有分開,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那樣靜謐的時光。他們遲早會如同其他戀人一樣,同時體會到身體和心焦灼的需求,體會到靈與肉渴望交融的感覺,而那個純淨的時刻,總歸會成為回憶。

生活一直繼續著,季節週而復始,她後來交了新的男友,說服自己開始新的感情。

本地夏季氣候仍然是出了名的酷熱難當,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往往連續晴熱,再轉成多雲悶熱的天氣,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似乎擰得出水來,然後會有一場雷雨爽利地撲面而來,年年這樣反覆上演。

只是,再沒一場雷雨如十年前那個夏夜,再沒一個懷抱如路非了。她接受了這個現實。

這樣的雨夜,雷電依然狂暴,大風裹著雨撲面而來,但她的記憶裡全是滿含柔情的畫面。她記得奶奶的面孔不再如辭世的那一刻扭曲,而是愛憐橫溢地注視著她,帶著老年斑略有點粗糙的手撫摸她的面孔,替她梳頭編辮子,半是讚歎半是惆悵:「這麼硬的頭髮,女孩子不要太倔強啊,小辰。」她記得路非抱著她,聽她毫無意義的絮語,笑得溫柔,睡意矇矓間的那個吻輕柔卻灼熱地烙在了她的額頭,驅散了她的恐懼。

大雨將陽臺上一朵朵盛開的茉莉、海棠花打落枝頭,小小的潔白和嫣紅花朵委頓在花盆泥土中,繞防盜網欄杆爬藤而上的牽牛花葉子在風中左右搖擺不定。辛辰抹了一下自己溼漉漉的面孔,弄不清是雨水濺了上去,還是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沒有一朵花能永遠盛放,沒有一場暴雨會永不止歇,那麼,也沒有一個回憶應該永遠盤桓不去。是時候畫上一個句號了。她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