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且以永日

*

天頂漸漸有雨雲團聚,沒一會兒便淅淅瀝瀝下起雨,令狐羽漫無邊際的遊蕩也終於結束,停在泥濘山道上。

在深谷為陵裡這麼些日子,他似乎被安寧磨平了稜角,不再有往昔銳利的警惕。

神魂契終究是埋在身體裡的炸雷,它存在一日,令狐羽和寄夢便不存在安寧一說。或許從一開始他就錯了,不該向往綠瀑紅花後的柔軟月光,世間贈予利刃與鮮血,他竟還要心生妄想,當真荒唐。

以後該怎麼辦?他很久不曾想這問題,如今稍一思及,便覺腦殼生疼。

慌亂的腳步聲遠遠傳來,伴隨著寄夢的叫聲:「令狐羽!別躲了,你出來!」

方才明明嚇得呆若木雞,現在卻又追著他,他實實不懂女人,她想做什麼?來找他吵架?來指責他?

不想搭理她,令狐羽充耳不聞。

她還在滿山亂跑,聲音一忽兒遠一忽兒近,越來越焦灼:「令狐羽!你在哪裡?!」

非要吵架是吧?令狐羽折了根樹枝扔過去,那就來吵。

寄夢果然來了,她多半這輩子都沒如此敏捷過,小鹿似的狂奔而來,以至於腳下一滑,眼看便要狠狠摔跤。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不防她不退反進,拽著他的衣襟,作勢欲將額頭貼過來,一面急道:「神魂契發作你應該和我說!不要動!」

知道神魂契發作,還敢趁著他清醒時投注念頭?她到底是隻對他一人如此毫無防備,還是當真蠢得無可救藥?

令狐羽偏頭讓過,因覺她仍不放棄,索性帶著惡意俯首以唇迎上。

就不讓她躲,也不允許她僵硬如木偶,好好看清楚,他可不是南荒帝,但他也不是無私奉獻的傻子,既然她不顧一切抓住了蛛絲,就沒有鬆手的道理。貼近些,再近些,令狐羽三個字要刻在神魂上,而不是輕飄飄從唇邊散溢。

寄夢應當很慌,鼻息凌亂噴在面上,卻並沒有躲。

令狐羽雙臂收緊的力道漸漸變得輕柔,沿著她左邊唇角一路輕觸去右邊唇角,睜眼去看她,清澈而溫潤的琥珀眼眸靠得很近,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只有些許溫軟的無措。

「把眼睛閉上。」他低聲囑咐。

下一刻卻覺她雙手輕輕捧住臉,踮腳硬生生把額頭撞上來,珍珠般的念頭一倏忽便從眉心鑽入,在識海里放肆遊走,直奔深處而去。

她未免膽大包天更兼肆無忌憚。

他刀鋒般的念頭團團凝聚而出,意圖恐嚇阻攔,不過她的念頭總歸比她的身體要靈活太多,輕巧地避開,瞬間便貼在血紅的神魂契上,一層層將它裹個嚴實。

「以後我三天看一次。」寄夢沒有動,閉眼抵著他的眉心,「你覺得不對馬上要和我說。」

令狐羽默然良久,輕道:「不是嚇得跑了?」

她終於鬆開雙手,蹙眉看他:「我確實嚇一跳,但跑的不是我。我嚇一跳,和我幫你用念頭擋住神魂契也不是一回事。」

點滴喜悅似燒化的糖順著喉嚨往下流,令狐羽還是半天不說話,忽然發覺她衣裙上溼漉漉的,又是泥又是水跡,這手腳笨拙的思女怕是在地上摔過不少跤,連頭髮都散開一半,髮尾滴著水,更誇張的是,一隻腳連鞋都沒了,凍得青白紫交錯。

他勾住她的膝彎打橫抱起,低聲道:「你到底怎麼一個人活到現在的?」

寄夢莫名不甘:「我……沒你想的那麼弱。」

還不弱?空有念頭,卻半點修行天賦也無,走路能被衣襬絆住,比普通人都不如。

「你還毫無防備。」令狐羽瞥了她一眼,「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你的智不知長到哪裡去了。」

寄夢低低垂著腦袋,溼漉漉的頭髮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搖晃,水珠一顆顆滾落,莫名像眼淚。

「因為是你……」她聲音很輕,猶如耳語,「你不會,我不怕。」

他不會什麼?令狐羽似懂非懂,隔了半日忽然一笑:「我會,所以你自己小心。」

直到進了鎮子裡的客棧,寄夢也不說話,他抱她下紙馬,隨意瞥了一眼,她耳朵還紅著,牽扯著耳畔也是一片雲霞,指尖觸上去滾燙。

他俯首湊近,便覺她屏住呼吸,脖子上細微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卻依舊沒躲。

他揚手將毛茸茸的帽子蓋在她腦袋上,「嗤」地一笑:「真是個傻子。」

見她定定看著自己,他便揚眉:「是說我自己,趕緊回房熱水泡泡,不要著涼。」

*

令狐羽很快便發覺,寄夢好像開始拿他當什麼練手的物品,漸漸會主動觸碰他,就連每三日一次釋放念頭,也湊過來額頭對額頭。

不安好心的思女,還用毫無防備的表情看他,非害得他蠢蠢欲動——每每試圖吻她時,他便忍不住感慨一下。

若有若無的甜味中止在一個月後的迴歸現世,他們與南荒帝撞了個正著。

寄夢迴到深谷為陵時,已是滿面冷汗,失魂一般。

令狐羽覺著她是怕南荒帝的追殺,便溫言安撫:「不用怕,他追不過來,也動不了我。」

四位荒帝有四荒妖力加持,只要留在大荒,天下幾乎無人能殺他們。但荒帝與修士又大不同,並不擅長打鬥,翻來覆去只會召天雷劈人,所以實際上並不怎麼可怕。

但寄夢當晚還是做了噩夢,隔著牆都能聽見她沉悶的哭喊聲,令狐羽掀開床帳,她只用被子矇住頭,抖得厲害。

他沒說話,輕輕拍了拍被子,將凝光術的光團丟入帳內,照亮她鋪在枕畔的髮絲。

過了很久,寄夢才從被子裡探出腦袋,聲音很輕:「我只是以為忘了,結果沒忘。」

「不用怕。」令狐羽重複一遍,「有我在。」

她搖了搖頭:「折丹先生說過,天真不要緊,羸弱也不要緊,可天真和羸弱放在一塊兒,就容易要命。」

令狐羽摸摸她的頭髮:「這些都不要命,要命的是容不下這些的大荒。」

寄夢的臉色終於好了些,緩緩道:「我曾經很感謝陛下願意收上古異族為臣,我並沒有什麼才華,但陛下的態度或許證明他有心在南之荒善待異族與普通人,後來發現我錯了。」

「你說的對,」她微微苦笑,「我毫無防備,對外面懷揣天真的幻想,就這麼擅自出來了,碰得頭破血流,還……」

還什麼?

令狐羽靜靜看著她,她忽然朝裡挪了挪,掀開被子一角:「令狐羽,我能抱你一會兒嗎?」

恭敬不如從命。

他翻身上床,下一刻纖瘦的身體便鑽進懷中,他下意識緊緊抱住。

「你不會有事?」她抱得更緊,像是抱住所有希望。

令狐羽托住她的後腦勺俯首在額上吻了吻:「我既是魔頭,怎會有事?」

寄夢還是搖頭,忽又仰高腦袋目光清澈地盯著他:「你不是魔頭,你是我……」

是她的什麼?令狐羽把耳朵湊過去,忽覺枕下不知放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拿出一看,卻是自己離開那天給她帶的最後一件小玩具,竹雕小黃鸝。

小黃鸝的翅膀已變得圓潤且油亮,是時常摩挲的緣故。

他用指尖在鳥腹上輕觸,它的翅膀立即扇動起來,帶起的風將寄夢耳畔的亂髮吹開,她目光專注,甚至帶了絲孤注一擲的狂熱:「我說過,哪怕明天就要出去,我也想把今天過好。你若也……今天的我也還是……我……」

令狐羽突然在她玉雕般的耳垂上吻了吻,寄夢又開始發抖,卻不是僵硬的那種抖,急急抬手捂住耳朵,便覺他的手很快罩在外面,唇上一熱,他毫不客氣吻下來。

雖然沒說完,他已知道她想說什麼。

巨大而冰冷的世間未曾留給他們什麼好東西,卻給他們留了彼此,他便覺得整個世界都亮堂許多,有了足夠喜愛它的理由,也有了想用生命保護的理由。

寄夢是令狐羽的勇氣,令狐羽也是寄夢的勇氣。

不會是浮萍短暫相會,也不會像蜉蝣朝生暮死,一輩子只得一日,他不是蜉蝣,他要與她切切實實,每一時每一刻,彼此依偎真正度過一生。

天將亮時,令狐羽揭開床帳,風勢細細將木窗推開,點點碎雪被風灌入。

「下雪了。」他替她將長髮握住,「怕是見不到日出。」

寄夢在他面頰上蹭了蹭:「下雪也很好,我都喜歡。」

她身段嬌小,令狐羽抱貓似的兜住她,圈在懷中細細搖晃這尊細瓷人偶,一時不知想起什麼,貼在她耳邊問了許多,細瓷裡便透出一層鮮潤的粉,她被問得不知所措,聲若蚊吶:「我、我也不知道……我沒、沒什麼不好……」

他「嗯」了一聲,風勢又把木窗合上,床帳併攏,凝光術的光團在陰暗的帳內閃爍——沒什麼不好,他應當可以再過分些。

寄夢總歸有些慌亂,徘徊在掙扎與不掙扎之間為難半日,忽覺胳膊上一涼,他套了只銀光幽幽的臂環上來,旋即扶著肩膀把她托起,左右欣賞,似是極愜意:「果然適合你。」

臂環做工極精巧,纖細的羽毛託著一隻只小巧的飛鳥,栩栩如生。

寄夢目中流露出喜悅之色,指尖輕觸那些纖毫畢現的羽毛,輕道:「什麼時候做的?」

「上次,」令狐羽在臂環上印下一吻,「裁縫替你量尺寸,我去了首飾鋪。」

她似是極高興,高興裡又透出層愧疚,愧疚自己沒什麼可送他,不等她開口,他便把她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以後就是我的人。」令狐羽貼著唇與她喃喃細語,「現在要聽我的話……」

後面的話漸漸再也聽不清,凝光術幽幽閃爍,照亮了細瓷輪廓,很快又被他藏起來似的抱住,只從指縫間泛出柔膩的粉。

*

雪霽天晴時,寄夢終於得見日出。

宋山孤峰上已是白雪皚皚,一輪紅日自天際夜與光的交匯處緩緩升起,照亮四野,也照亮她毛茸茸帽子下清澈的雙眼。

「真好看。」她低聲感慨。

令狐羽替她裹緊毛皮大氅,柔聲道:「等你看膩大荒山水,我帶你去中土,那裡山水更好,你會喜歡。」

漸漸璀璨起來的日光落在她眼底,幽然若有清透火焰跳躍,他便微微一笑:「沒有什麼今天明天,只有以後。以後總會在有人的城鎮閒逛,去有人有妖有天財地寶的山林。」

有他在,她什麼也不用怕;有她在,他也無懼一切。

峰頂明亮起來,令狐羽喚出紙馬,問得隨意:「今天想去哪兒?」

寄夢如數家珍:「聽說南之荒有座嶽山,曾有神明葬在那裡,我們去看看真假?」

當然可以,樂意之至。

紙馬乘風而起,劃破碧藍長空。

終有一日,他們會行走在真正的人世間,笑看過往雲煙,這輩子還長得很,去哪兒他們都在一起。

蓁蓁美人心的網路版至此徹底完結,接下來就是對出版稿的修改。

非常感謝大家一路支援,若有新文,等新文連載時再會。

最後,本文中大荒山水地名多數引用山海經,中土部分引用了《尚書·禹貢》的九州設定。中土與大荒部分城鎮名,有的是我杜撰,有的是參考附近山名略作修改。

那麼,祝大家生活順利~來日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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